“怎么說呢，在某看來。胡源百戶戰死，看似是其莽撞、冒進，罪有應得。但實則，是制度壞了！”
緩緩走在黃土硬路的官道上，李斌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這雙官靴，眼神閃動。
一股難以言表的疲憊感，涌上心頭。
后世有句名梗：打進長安，比考進長安容易多了。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話放在大明，反而更加合適。
“衛中下至百戶，上至指揮。俱出自世官之家，旗軍先有三操、七屯，后無晉身之階。那這當兵，就真是純為了吃糧了。”
“自古邊軍多銳士，是為何？劉指揮當比某這個行外人更懂。”
“長久沒有用心操練，加之世官任職，競爭小、人頭熟。誰任指揮、誰任同知、誰任僉事，就像是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來來回回，這衛里的堂上官，都是你們這群人，久而久之，帶俸差操，也就成了空談。”
“李同知慧眼如炬，你說的這個問題，烗自襲職以來，便深受其困。寧波衛十八世官，代代相傳，彼此相交莫逆。”
劉烗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滄桑、疲倦更甚：
“就如某那族侄劉思，其妻出自萬家。萬指揮沒去都司前，便視某為本家子侄一般，大加照拂。受了其恩，便沒法不償其義，便是某知劉思，德才不配，亦不好拂了萬家，還有某本家族叔們的面子...”
“有時候吧，某自己也覺得，某這個掌印指揮當得窩囊。看似在衛里一言九鼎，實則令之所出，俱被卡在條框之內。某之軍令，在這個框框內，則上令下行；一旦跳出這個框子，自同知到下邊各所的百戶，壓根就沒人聽。”
“某本以為，團結同僚后，有些事可以慢慢做。多督促些操練就是，結果...李同知也看到了。”
“某今日候在此處，非是為某之前途開脫。只為將個中實情，告知同知...經此一役，某昨晚思慮良久...”
“寧波衛之頑疾，早已不是我們衛所內部能夠整肅的了。為不墮先祖雄風、不污先祖之英名，某不得不行此壯士斷腕之舉。”
“這是寧波衛倉的照進陳條，現在，便交給同知。只望李同知，能夠看在某的一點薄面上，在那巡防御史到來后，替我寧波衛上下美言幾句。”
“放心！某不是那不知好歹之人，只求留人性命。奪官、罷職，乃至充軍發邊，都行，某絕無二話。”
劉烗遞來的照進單上，蓋著嶄新的寧波衛指揮使司印。
這薄薄的一張紙片，李斌可謂是期待已久。但如今，當自己真的拿到它時，李斌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或許是看到自己對寧波衛，哦不，應該說如今的大多數軍衛的情況比較了解。劉烗有很多話都沒有說得太白...
在整個衛所系統的指揮使、指揮同知、僉事、千戶、百戶等軍官，都必須從世官中選拔的規則下。
任何一個地方衛所，其世官家族，彼此之間早就織就出了一張牢不可破的大網。
寧波衛，實職有指揮一人、同知二人、僉事四人、千戶五人、百戶二十五人。按理說，其最少也有三十七個武職實缺，那十八個世官之家，便是一人占一個，也還有十七個空缺，可以留給本衛其他士卒，或外來的其他襲職世官。
可實際上呢？
代代繁衍下，哪個世官之家不是子嗣眾多？再有彼此間互相通婚，早就形成了一個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網。
寧波衛又是一個二線的城衛，遠離戰斗一線。軍功獲取不易，底層士兵晉升無望。
在所有人都沒有實打實的軍功、斬獲時，哪些人能得到晉升，這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答案。
而這種上升空間被世官家族壟斷的情況，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嚴重。
并在這一過程中，由于上升資源被壟斷。作為壟斷家族的一員，其在這衛所中的地位，天然便高人一等。
太祖爺計劃中的“帶俸差操”，也就是世襲官員，繼承的只有俸祿等級，而無實際權力，平時就和普通士卒一樣，該操練操練。
等他操練好了，表現優異了，這時，實職出缺，其再通過選拔獲得實職的構想，也被徹底打破。
李斌沒經歷過洪武年的情況，不好評價朱元璋此舉的對錯。
畢竟，從穩定統治的角度看，朱元璋此舉是有積極意義的。
一個“帶俸差操”，既維護了所謂功臣的恩榮，將他們綁上大明的戰車；又在一個理論構想中，避免了其后代德不配位。
只是現實的發展，永遠不會按照計劃那般理想的運行。
在洪武年間，初得蔭封的世官之家，本身子嗣不多，占不滿實缺；且彼此初聚，并不熟絡，尚且能維持這個制度公平的運行，底層表現優異的軍士，也有晉升世官的可能。
可隨著時間的發展，世官之家的子嗣越來越多。從人性的角度說，誰不希望自家子嗣都能出人頭地？
與此同時，門當戶對的世官之家，天然就是最適合的姻親對象。交叉結親之下，這些世官之子，幾乎都是親戚...
對上，他們壟斷衛所的所有實缺；對下，那些帶俸差操的“普通士兵”，抬頭一看，上官們不是自己的叔伯，就是自己的兄長。
如此一來，上無公允、下無敬畏。
這樣的衛所，能有戰斗力，就特么有鬼了！
包括劉烗剛剛咒罵的百戶胡源，罔顧軍令，冒進前出。便是這種代際傳承下，最直觀的惡果。
底下這些百戶，根本就不怕上官，就連軍令，也沒什么不敢違背的。
“咱家的親叔”，總不能真因為這個就砍了我吧？！
沒瞧見身邊的劉烗，即便是到這種地步...
甚至說，他心知肚明，若真按制度、法律執行。這寧波衛上下的軍官，全殺了或許有冤枉；但隔一個殺一個，必然有漏網之魚...
可即便如此，他仍在為自己的“好親戚”們求情。
哪怕，他自己也看不慣這些人的行為。
“此事，某只能說盡力而為吧，倒是給不了劉指揮什么承諾。不過呢，劉指揮此番開誠布公，倒是沒墮我皇明軍將之風骨，為此，請指揮受某一禮！”
鄭重地拱手行了一個揖禮后，遠處的官道上，也恰巧傳來陣陣腳步聲...
李斌抬頭看向那正向著大教場行軍的隊伍，情不自禁地嘆道：
“劉指揮而今能撥亂反正，想必平日里也是個愛讀書的儒將。兵書、史書看得多了，往后得空，還是多看看這些活生生的士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