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年正月二十日。
奉天殿的銅鐘剛過七響，殿外的積雪還未化盡，冷冽的寒氣順著朱漆門檻一個勁地往殿內(nèi)鉆。
嘉靖高坐龍椅，縱是龍袍加身，也難掩其神色間的倦意。
自李斌那流刑判決的復(fù)核文書到通政司的那一刻起，嘉靖便看出了李斌心生的“退意”。
憑心而論，在意識到李斌已經(jīng)不想繼續(xù)在宛平知縣任上干了以后，嘉靖的心情是煩躁的。
這種煩躁的構(gòu)成很復(fù)雜：
一方面，嘉靖并不希望李斌此時卸任。流民問題還沒完全解決，安民廠更是才開始動工建設(shè)不久，就連生產(chǎn)都還未開始。
這時候李斌撂挑子跑路了，他嘉靖找誰接班能確保京畿之地不出岔子？！
另一方面，嘉靖也對李斌這“惹是生非”的能力，感到嘆服。
沒有哪個領(lǐng)導(dǎo)會喜歡惹事的下屬，在因看重李斌的才能而對其“格外優(yōu)待”之余，嘉靖也會想，是不是自己對其優(yōu)待太過，這才導(dǎo)致那李斌恃寵而驕...
前腳剛?cè)浅隹h學(xué)學(xué)子圍堵縣衙的亂子，后腳就判了一個流三千里。
你這是嫌麻煩不夠大嗎？！
老子正要對京營動手呢，你狗日的非要在這會惹事？
無論嘉靖心中作何想法，早已“布置”妥當(dāng)?shù)某瘯?jié)奏，不會、也不可能因李斌這么一個小人物而忽然中斷，或更改。
“臣禮科給事中章僑，謹(jǐn)奏《京師營務(wù)四弊疏》！”
丹墀下，一聲清亮的奏報聲，拉回嘉靖的思緒。
只見一七品小官，雙手捧著奏疏，在滿堂朱紫的注視下，仰首闊步走向近前。
“營務(wù)四弊？何弊之有？！”
或許是因為疲憊，也或許是還沒徹底回過神。
嘉靖此時的演技有點粗糙。
明明嘴里說的是驚疑不定的問話，可他臉上的表情，任誰都能看出：嘉靖帝對這個彈章的出現(xiàn)，毫不意外。
“臣奉旨查京師營務(wù)，今陳其四弊，兼劾不法之臣。”
“其弊一，營將貪腐、剝蝕軍餉。定國公領(lǐng)中軍都督府事近三年，私扣軍餉七千余石，致京師大營士卒，冬衣無著，凍斃者十余。”
“其弊二，老將昏聵，誤軍誤國。陽武侯年逾七十，去歲秋防，竟在哨探途中酣睡。致敵寇游騎襲擾密云，掠邊民三百余口。”
“其弊三，把總放賣，虛冒軍額。把總李錦、李經(jīng)、黃欽三人，收受逃卒賄賂，每人每月納銀五錢即可離營，致使右營實額不足七成，空額軍餉皆被三人瓜分。”
“其弊四，器械朽壞，無人檢修。京營現(xiàn)存的神機銃，三成不能點火，甲胄多有銹蝕，卻無人上報。”
“此四弊不除，京營形同虛設(shè)，恐誤家國大事！”
章僑的奏報聲，抑揚頓挫。說到這最后時，更是陡然將聲音拔高，面色因激動而顯得有些潮紅：
“臣懇請陛下，嚴(yán)懲貪暴，整頓營務(wù)！”
“定國公徐光祚貪贓枉法，當(dāng)革都督府職，交法司審理；陽武侯薛倫老眊無能，當(dāng)罷其坐營之職，另擇賢能；把總李錦等人，賣放作弊，當(dāng)即刻革職，押赴軍營示眾，以儆效尤！”
話音落，人叩首。
激動的章僑沒發(fā)覺，此刻的奉天殿內(nèi)，安靜得可怕。
就連高坐龍椅之上的嘉靖，此時也察覺到了尷尬...
位列朝官班首的楊廷和，更是連偏頭看那章僑一眼的心思都欠奉：
這章僑，在楊廷和心里莫說是和李斌比較了。就是和張璁之流對比，人張璁好歹還能上個《大禮或問》什么的，給皇帝提供理論支撐。
就是幸進(jìn)，那多少也是有點墨水的。
如章僑這般，搞實事的能力沒有、搞理論的文采沒有，指望靠給皇帝當(dāng)“白手套”以求幸進(jìn)的家伙...
說其蠢笨如豬，那都是在侮辱豬。
而事實上，自章僑話音落下后。
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楊廷和。原因很簡單：這徐光祚出任中軍都督府，是在正德十五年...
“卿所言，朕已知曉。”
嘉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楊廷和，嘴唇翻動：
“定國公徐光祚貪暴之事，先著錦衣衛(wèi)查實有無，暫免其都督府職，聽候發(fā)落；陽武侯薛倫，年事已高，雖有貽誤戰(zhàn)機之實，然念其勞苦功高，朕不忍苛待。著其調(diào)任坐營，接過定國公的擔(dān)子...”
“顧其年邁，準(zhǔn)其不事實務(wù)。凡京營庶務(wù)，交左右協(xié)理。李錦等人，革把總，逐回原衛(wèi)，并杖六十。其余營務(wù)，著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詳查，相應(yīng)舉措，一月內(nèi)奏報。”
這一道旨意下來，奉天殿內(nèi)瞬間安靜得仿佛能聽到寒氣的呼嘯。
楊廷和亦感嘴里發(fā)苦：昨天夜里，那李斌才說過“人走茶涼、人亡政息”的話，沒成想...
還不等自己將辭呈上稟，今天，皇帝就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動手發(fā)難了。
這徐光祚的暫時免職，明顯是一種緩兵之計般的妥協(xié)。畢竟一門雙國公的徐家，堪稱與國同休，除非謀反，不然絕無倒臺的可能。
而那陽武候，就更是嘉靖擺上明面的傀儡。楊廷和都不用猜，過不了兩天，嘉靖絕對會指派新的“左右”，去到京營...
楊廷和的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正德帝暴斃時的情景：那時的京營人心惶惶。是他連夜找到徐光祚、薛倫這些舊日勛貴，選挑各營兵馬，分守皇城四門、京師九門及南北要道。
并以此為依仗，迅速假傳武宗遺詔，裁汰威武營等，當(dāng)時被江彬等人掌握的軍衛(wèi)。這才避免了京師動亂...
雖說，在那武宗駕崩的三十八日里。
自己，包括徐光祚等人，皆有自己的私心。可客觀上，也正是因為有他們這些人的存在，才避免了更大動亂的出現(xiàn)...
更別說在這之后，迎立嘉靖之時，徐光祚亦是迎接新皇使團中的一員。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
“楊閣老，朕如此安排，可否？”
聽著耳邊傳來的聲音，楊廷和深吸一口氣，緩緩低下頭，手中的笏板貼在身前，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
“吾皇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