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蜂蜜難得,而且采集危險。但傅少平想到的,是另一種更安全、更容易實現(xiàn)的“甜味”來源——發(fā)酵。
他上一世博覽群書,雜學(xué)旁收,知道一些簡單的發(fā)酵原理。比如,某些富含淀粉或糖分的植物根莖,經(jīng)過粉碎、糖化、發(fā)酵,可以產(chǎn)生帶有甜味或酒味的液體。雖然以現(xiàn)在的條件不可能釀出什么好酒,但或許能制造出一點類似甜酒釀的、可以補充能量和改善口味的東西。
目標(biāo)鎖定在村里最常見的一種野生植物——“土茯苓”的塊莖上。這東西淀粉含量高,但直接吃口感極差,又柴又澀,通常是磨成粉混在雜糧里吃,或者干脆用來喂豬。
幾天后,傅少平再次央求狗娃陪他上山,這次的目標(biāo)是尋找更多的土茯苓,以及幾種他“夢里”山神告知的、帶有特殊香氣的野草(實則是他憑借靈覺感應(yīng)到的,可能有助于發(fā)酵或去腥增香的植物)。
回來后,他避開父母,在屋后找了個破陶罐,偷偷將搗碎的土茯苓塊莖和采集的野草葉子混合,加入少量清水,用干凈的樹葉封住罐口,藏在柴堆后面。他無法精確控制溫度和菌種,只能依靠經(jīng)驗和運氣,期待自然的發(fā)酵能帶來驚喜。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嘗試改善家里的采光。他記得村里有個孤寡老人王瘸子,年輕時在外面跑過腿,會用一種白色的“觀音土”混合某種草汁,糊在窗戶上,據(jù)說比麻布透亮。他帶著幾顆省下來的刺莓,去找王瘸子,用孩童的好奇心“請教”了這個方法。
王瘸子得了甜頭,又見這孩子伶俐,便樂呵呵地告訴了他。傅少平如法炮制,果然讓家里的窗戶明亮了不少,楊氏縫補時再也不必那么吃力了。這小小的改變,讓楊氏驚喜不已,直呼“我家平娃兒真聰明”。
時間一天天過去,傅鐵山的腿在紫珠草和有限的休息下,慢慢好轉(zhuǎn),雖然離痊愈還早,但已經(jīng)能拄著拐杖在屋內(nèi)稍微活動。家里的氣氛不再那么死氣沉沉。
大約過了十來天,傅少平悄悄去看他藏起來的陶罐。揭開樹葉,一股淡淡的、帶著微甜和酒糟的氣息撲面而來!里面的混合物已經(jīng)變得軟爛,滲出了一些渾濁的液體。他小心地嘗了一點,雖然味道怪異,夾雜著土腥和草味,但確實有一股明顯的、不同于直接吃土茯苓的甜味,甚至還有一絲微弱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暖意(可能是產(chǎn)生了微量酒精)。
成功了!盡管這“土法甜釀”粗糙不堪,但在這個糖是奢侈品的山村里,無疑是巨大的進(jìn)步!
當(dāng)晚,傅少平將過濾后的少量清液混入給父母喝的野菜湯里。傅鐵山和楊氏喝下后,都愣了一下。
“孩兒他娘,今天的湯……好像有點甜?”傅鐵山疑惑道。
楊氏也細(xì)細(xì)品味:“是有點……還有點暖洋洋的,不像往常喝下去肚里發(fā)涼。”
傅少平心中微定,面上卻裝作懵懂:“可能是今天采的野菜不一樣吧。”
他沒有立刻將“土法甜釀”的事情和盤托出,這太過驚世駭俗。他需要找一個更合適的契機,或者將其作為一種“山神的持續(xù)恩賜”,慢慢改變家里的飲食。
冬意漸濃,寒風(fēng)凜冽。但傅家的小屋里,因為傅少平這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切實有效的努力,開始凝聚起一絲對抗嚴(yán)寒的暖意。那被貧苦磨礪得近乎麻木的希望,如同埋在灰燼下的火星,被一點點吹燃,發(fā)出微弱卻頑強的光。
傅少平知道,這只是開始。他還要想辦法解決糧食問題,尋找更穩(wěn)定的食物來源,甚至……或許可以引導(dǎo)父親,利用他豐富的山林經(jīng)驗,轉(zhuǎn)向一些風(fēng)險更低、收益更穩(wěn)定的采集或簡單的加工。
這一世的“道”,就在這柴米油鹽、在這點點滴滴改善生存的努力中,悄然鋪展。他的傳奇,不再光芒萬丈,卻如同山間滲出的清泉,沉默而堅定地,滋養(yǎng)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第一場雪悄然落下,將望山村染成一片素白。寒風(fēng)如同刀子,輕易穿透茅屋的縫隙,屋內(nèi)呵氣成霜。對于傅家而言,這個冬天格外難熬。
傅鐵山的腿傷恢復(fù)緩慢,無法進(jìn)山,家里徹底斷了狩獵的收入。僅存的那點糧食,在楊氏精打細(xì)算下,混著挖來的野菜根和曬干的土茯苓粉,熬成稀薄的糊糊,勉強維持著三口人不被餓死。那兩只母雞也因為天寒和缺食,早已停止了產(chǎn)蛋。
傅少平藏起來的那罐“土法甜釀”成了這個家庭寒冬里唯一的慰藉和些許能量的補充。他每隔幾日便偷偷取出一點濾清的汁液,混入父母的飯食中。那微弱的甜意和暖流,在冰冷的食物中顯得尤為珍貴,也讓傅鐵山和楊氏的氣色比村里其他同樣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人家要好上一些。他們依舊將其歸功于“山神眷顧”和兒子帶來的福氣,對傅少平愈發(fā)疼愛。
然而,傅少平清楚,這點“甜釀”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他看著父母在寒冬中瑟瑟發(fā)抖,看著母親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操勞,手指生滿了凍瘡,父親望著窗外大雪封山時眼中深藏的無力感,心中那份屬于道尊的平靜再次被觸動。
這一世,他體驗的是最底層的“生之苦”。
他必須做點什么,不能僅僅依賴那不確定的“山神托夢”。
這一日,大雪暫歇。傅少平裹緊那件幾乎不御寒的破棉襖,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在自家屋前屋后轉(zhuǎn)悠。他的目光掃過被積雪覆蓋的柴堆、凍硬的土地,以及遠(yuǎn)處被冰雪妝點的山林。
忽然,他的腳步在屋后一處背風(fēng)的斜坡停下。那里的積雪似乎比別處薄一些,隱約能看到幾叢枯黃的、帶著尖刺的藤蔓頑強地探出頭。
是“金剛藤”,一種在山里常見的堅韌藤蔓,通常用來捆扎東西,因其木質(zhì)堅硬,連村民都嫌不好砍伐和加工,很少用作柴火。
傅少平蹲下身,用小木棍撥開積雪,仔細(xì)看著那藤蔓的根部和莖稈。他記得上一世在某本雜記中看到過,某些堅韌的藤類植物,其根部富含淀粉,且在冬季沉淀,口感會比其他季節(jié)好上許多。只是處理起來非常麻煩,需要反復(fù)捶打、浸泡、沉淀才能去除苦澀味和雜質(zhì),費時費力,故而不被村民重視。
“或許……可以試試。”傅少平暗忖。家里正缺糧食,任何可能的口糧都不能放過。而且,處理金剛藤根需要力氣和耐心,正好可以讓行動不便的父親有事可做,分散他因傷病帶來的焦躁情緒。
他費力地挖了幾根金剛藤根,帶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