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大人所言極是。太子監國,非同小可,正需借此大典正名分、定人心。若因所謂‘勵精圖治’而簡化祀典,豈非本末倒置?內閣已有決斷,當盡快推行才是。”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試圖憑借其內閣首輔的權威和資歷,牢牢主導此次召對的進程和基調,將釋奠之事定性為必須隆重舉辦的既定事實。
徐階與李春芳交換了一個眼神,徐階出列,從容反駁。
“嚴閣老重視禮制,心意自是好的。
然老夫以為,當前重中之重,確在于‘勵精圖治’四字。陛下詔書期盼‘天下煥然一新’,此一新之氣象,首重實效而非虛禮。
釋奠先師,心意到了即可,儀典規模不妨酌情從簡,將節省之人力物力,用于切實推行新法、撫恤百姓,如此方不負陛下重托,亦真正契合先師仁政愛民之本意。
人心之穩定,在于民生之改善,而非儀典之奢華。”
李春芳也補充道。
“徐閣老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若因籌備盛大典儀而耗費過巨,延誤新政,反倒不美。”
雙方意見截然相反,一方強調禮制象征意義,另一方強調務實治國,爭論的焦點看似是釋奠的規模,實則關乎監國初期政務的導向和重心。
裕王聽著雙方的辯論,感到一陣無奈和困惑。
他本能地覺得徐階等人說得更有道理,但嚴嵩父子占據首輔之位,所言又打著維護禮制綱常的旗號,一時難以直接駁斥。
他試圖尋找一個折中的辦法。
“二位閣老所言皆有道理。釋奠之事,確需舉行,以示尊崇。
然徐先生所言節省開支、注重實效,亦需考量。不如……”
沒等裕王說完,嚴嵩似乎不愿在釋奠的具體細節上過多糾纏,忽然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根本、也更敏感的方向——變法的領導權問題。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凝重。
“殿下,釋奠之議,可容后再細細斟酌。老臣另有一事,關乎變法之根本,不得不奏。
如今新法推行已有時日,然觀其架構,多以欽差、協辦之名行事,如張居正張大人,雖才干卓著,日夜操勞,然其名分職權,終究未正。
于江南一地尚可勉力支撐,若欲推廣至全國,則名不正言不順,恐難令行禁止,易生掣肘。”
嚴嵩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提出了他的核心建議。
“故老臣懇請,當此監國新政之初,應即刻厘定變法之常設機構,正名與實!臣建議,可由內閣牽頭,選派重臣,分赴各地,獨當一面,專責督導變法事宜。
地方一切變法相關事務,皆由該大臣統籌,遇有重大難決之事,則報至內閣,由我等閣臣先行擬議,拿出條陳,再通過朝會或如眼下之召對,報請殿下最終圣裁。
如此,則權責分明,上下通暢,新政方可雷厲風行,遍行天下而無阻。”
此言一出,平臺上頓時一片寂靜。徐階、李春芳等人面色微變。嚴嵩這一招,極其高明且厲害。表面上是為了提高變法效率。
“正名與實”,實則是要將變法的主導權和執行權徹底收歸內閣!
一旦各地變法大臣由內閣選派,大事又必須先報內閣擬議,那么嚴嵩作為首輔,就將成為實際掌控變法進程的最高負責人。
裕王的“圣裁”很大程度上將依賴于內閣提供的方案,張居正等實干之臣的權力將被大大削弱和架空。
裕王立刻意識到了這其中的關竅,心中頓時涌起一股無力感。嚴嵩的提議冠冕堂皇,難以直接反駁,但其背后擴張權力的意圖昭然若揭。
他若接受,則變法大權旁落,自己這個監國很可能被架空。
若拒絕,嚴嵩完全可以給他扣上一頂“不重國事”、“不信任老臣”的大帽子,極易引發守舊臣僚的附和與攻訐,使他剛剛開始的監國之路平添無數阻力。
他感到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嚴世藩那看似恭敬實則強硬的態度,更是讓他感到棘手無比。裕王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老辣的政治算計。
權衡再三,裕王只得暫時避開這個尖銳的問題。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嚴閣老所奏,事關變法根本架構,需從長計議,慎重考量。今日暫不決斷。至于釋奠先師之具體儀程,也容孤再細細思量,或需查閱舊例,請教禮部官員。”
他將話題強行扭轉。
“當下之急,仍是江南變法事宜。趙貞吉不日即將南下,張雨亦將前往。諸位先生對于江南變法目前之困境,以及后續如何深入推進,可有具體建言?
尤其是如何協調各方,減少阻力,務求實效?”
徐階面容沉靜,但眼神銳利,他再次強調了昨日未被采納的觀點,且更為直接。
“殿下,變法乃陛下欽定、殿下監國首務,關乎國本,非同小可。老臣仍以為,欲使新法暢行無阻,負責變法之大臣,其權責當直接源于殿下,聽命于殿下,對殿下負責。
如此,方能令出一門,減少中間環節之掣肘,遇有阻撓,亦可借殿下之威,雷厲風行予以破除。若事事皆需經內閣擬議,層層上報,則難免遷延時機,甚至……為人所制!”
他的話擲地有聲,直指核心,即要求賦予像張居正這樣的變法派大臣更獨立的權力,甚至可能要求給予其直接上達監國的特殊渠道,以此繞過可能由嚴嵩把持的內閣正常程序。
“徐閣老此言差矣!”
嚴世藩立刻厲聲反駁,他年輕氣盛,言辭遠比其父銳利。
“內閣乃陛下所設,代天理政,總攬機要,此乃太祖成法,我朝之根本制度!天下政務,凡軍國重事,焉有不經內閣而直達天聽之理?
徐閣老竟欲架空內閣,使變法之事超脫于朝廷綱紀之外,此議豈非是要破壞我大明朝二百年來之成憲?
莫非是想效仿前朝權奸,蠱惑儲君,擅權自專,以致朝綱紊亂,國是動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