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走到那張小方桌前,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示意孔希生也坐回床邊。油燈昏暗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孔希生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拘謹。
他知道,陸羽此時單獨來見他,絕不會只是閑聊。
陸羽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在狹小安靜的牢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孔先生,此次前來,是想問問你關于楊博的事。”
孔希生心頭一跳,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
“陸先生請問,孔某……知無不言。”
“李勛堅車行被縱火燒毀一事。”
陸羽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孔希生。
“你應該知道吧?”
孔希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也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快速思考該如何回答,隨即臉上露出急切和無奈混雜的神色,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委屈”。
“此事……孔某確實知曉一些風聲。不瞞陸先生,當初楊博……楊博決意要對李勛堅下手,以除后患時,孔某曾在一旁勸阻。我說,商場爭斗,各憑本事,縱火焚產乃是觸犯國法的大罪,一旦事發,后果不堪設想。
不如用商戰手段,慢慢擠壓其市場,方是穩妥之道。可……可楊博剛愎自用,聽不進人言啊!
他覺得李勛堅用那什么自行車搶了他太多生意,讓他丟了面子,更動搖了他楊家在運輸行的壟斷地位,怒火攻心之下,執意要行此險招。我……我人微言輕,勸阻無效,也是……也是無可奈何。”
他頓了頓,又連忙補充,語氣加重,似乎在撇清關系。
“至于具體的謀劃、派何人動手、何時動手這些細節,楊博并未讓我參與。我……我只是事后隱約聽聞事成了,心中雖覺不妥,但木已成舟,也只能暗自嘆息。
陸先生明鑒,孔某與此事,確實……確實并無實質牽連,只是……只是知曉,卻未能阻止,心中一直有愧。”
他說得很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預見風險卻無力回天”的清醒旁觀者,一個“被剛愎主子連累”的無奈幕僚。
陸羽靜靜地聽著,目光沒有離開孔希生的臉。昏黃的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孔希生說話時,眼神有短暫的游移,尤其是提到“勸阻無效”、“無可奈何”時,嘴角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下撇,以及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膝蓋布料的小動作。
這些細微的神態和動作,或許能騙過一般人,但陸羽觀察力極強,且對人心有相當的洞察。
他幾乎可以肯定,孔希生這番話,半真半假。
他真的勸過楊博嗎?或許勸過。但他真的只是“事后隱約聽聞”嗎?恐怕未必。以孔希生在楊府的地位,楊博若要策劃如此重要且隱秘的行動,很難完全繞過他。
至少,在事前他極有可能已經知曉計劃的大致輪廓,甚至可能參與過討論,只是最終決定和執行,由楊博親自掌控,未讓他直接沾手罷了。
他此刻的急切辯解,更多是在為自己開脫,害怕被牽扯進去。
陸羽沒有立刻點破,而是順著他的話問道。
“如此說來,孔先生對于楊博指使縱火一事,是事先知情,但未參與具體行動,事后也未向官府舉告?”
孔希生被陸羽那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硬著頭皮點頭。
“是……是這樣。孔某……確有失察、失言之過。”
“那么。”
陸羽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如今官府正在全力查辦此案,且已掌握關鍵人證。孔先生既為知情者,且曾試圖勸阻,算是有心向善。
可愿意在官府審訊時,出面作證,證實你方才所言——即楊博確有縱火意圖,且你曾勸阻未果?你的證言,雖非直接動手證據,但可作為重要旁證,印證楊博的犯罪動機和預謀過程,對定案大有幫助。”
“作證?”
孔希生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
他沒想到陸羽會直接提出這個要求。出堂作證,指證舊主楊博?這可不是簡單動動嘴皮子的事情。
這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到楊博的對立面,將自己的名字和證詞,白紙黑字地記錄在案卷之中。楊博雖然現在看似被官府盯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楊家在福建的勢力并未完全瓦解,誰知道會不會有報復?
而且,自己作為幕僚指證舊主,傳揚出去,在士林和幕僚圈子里,名聲也就徹底臭了,背主求榮的帽子恐怕摘不掉。
他的雙唇不自覺地抿緊了,眼神中充滿了遲疑和掙扎,手指絞在一起,顯露出內心的劇烈權衡。答應?風險巨大。不答應?陸羽會怎么看他?鄧志和、劉伯溫會怎么看他?自己現在的小命和前途,可都捏在人家手里呢!
陸羽將他的猶豫盡收眼底,并不催促,只是緩緩道。
“孔先生,我知道你有顧慮。指證舊主,非易事,可能招致報復,也可能損及聲名。但你也需明白,你如今身陷囹圄,罪名未脫。縱火案一日不水落石出,楊博一日不伏法,你作為與其關系密切的前幕僚,便一日難以徹底擺脫干系。
鄧大人雖允你暫避于此,但圣意未明之前,你終究是戴罪之身。若能主動出面作證,協助官府破獲此案,便是戴罪立功,有了實實在在的減輕罪責、甚至爭取寬赦的籌碼。屆時,陸某為你向鄧大人、劉公,乃至圣上陳情,也更有底氣。”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現實的冰冷。
“反之,若你選擇沉默,或矢口否認所知,那么在此案中,你便只是一個普通的、有嫌疑的涉案者。官府查案,首要依據證據和口供。你的價值,便僅限于你主動交代的那些‘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