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人主天然就有這樣胸吞萬流的氣概。
這天下萬事萬物,總歸是要由大王來支配調遣的,對方最好是服從配合,倘若不,那便視如寇敵。
秦時聽罷姬衡的嘆息,怔愣之余,竟也覺得:不愧是他。
她并未反駁,姬衡用強國霸主的心態教她御下之道,這沒問題。只不過每個人性格天生,后天環境亦不同。
于她而言,并不貼合本性,實在難以長久。
因而只握住姬衡的手:“大王所言甚是,對付那些畏威而不懷德的小人,自然不必多說什么廢話。”
“不過,聞先生乃當世賢者,如今又是我麾下來投的第一人,大王便請允我作千金買馬骨之態吧。”
王后向來仁善真誠,便連招攬人才,也同樣如此。
姬衡靜靜看著她,腦海中想到的卻是此前史官那大片的記載:
【黃老學說】
諸多朝堂大事,王后從不主動過問,然而一開口,卻已連大秦未來的國策都有了準備。
倘若是宰相或御史大夫等人提出這樣一道國策,姬衡首先便要決出惱怒來:
六國初定,天下并未歸心,他今年西巡,為得亦是加強統治、奠定秦國霸權。而在此時與民休養生息,放縱的結果,便是庶民難牧,國庫空虛。
六國移民仍未歸心,此時行黃老無為而治,豈不是給那些暗地里的宵小發展的機會?
養寇之患,近在眼前。
黃老學說,絕不可取!
他本該警惕與憤怒的。
但,王后甚至沒有跟他提過。
她與聞巽對話表露自己的想法,可這番表露卻保守而又虔誠的、從態度到心意,都在展示她絕對擁護姬衡對于秦國的掌控。
這種掌控力,也是姬衡最不能容忍別人染指的地方,王后沒有犯禁。
可如今……
他垂眸看著掌心里王后細白柔軟的手掌:“王后覺得,當年的商君之法如何?”
秦時一愣,隨即笑道:“大王知道我與聞先生的對話了么?”
她回答:“商君之法,乃強國良策。”
【廢井田,開阡陌】承認田地私有,鼓勵墾荒,提高了糧食儲備。
【推行軍功爵制】激發了普通民眾奮發之心。
【郡縣制】加強中央集權,【連坐法】穩固社會秩序。
在當時的秦國,這是徹底扭轉七國格局的治國良策。
她如此承認秦國國策,姬衡神色復雜:“既是良策,王后又為何提黃老?”
秦時認真思考一瞬。
那些利弊之說,她此前與聞巽交談,姬衡都應看過。如今再提,不過是重復一遍罷了。
因而她也反問:“大王,秦國需行什么國策,只看大王需要手持什么樣的權柄。”
“若要征戰四方,那便是商君之法,韓非子說。”
“若要休養生息,儒家黃老,墨子兼愛……”
“國策,難道還能一法既定,便萬萬年么?”
“自然是大王需要什么,就用什么了。”
人在每個階段的需求是不同的,社會運轉也同樣如此。漢朝為維護統治,哪怕確立了儒家正統,也可以從公羊春秋到呂氏春秋來回切換。
一切核心,不過是統治者需要罷了。
她說與不說,其實都改不了姬衡的意志。只是這意志的執行,或許可以有所轉圜。
如今,她仍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