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一招制服,那你們就是拿下她也殺不死她。”皇帝松開一只手,站直了身子,“那她能開口說話,就一定會把地庫里的月淵抖落出來。”
阿言想了想,點起頭來:“沒錯。即使他們已不能憑宗人府的籍案證明大皇子的身份,但是在皇宮之中,還羈押著這么一個人,實在也不符合天下人對皇上的期盼。”
此時另一邊一直沉默的面具人道:“由此說來,眼下竟是互有把柄。咱們也奈他們不何?”
“靖陽王身后還有漠北三十萬大軍,況且王太妃不日就要抵京,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就對靖陽王下手,會引起反噬的。
“皇上手中雖有南北四十萬兵馬可調動,但皇上才登基三年,且玉璽還在太后手中,這四十萬人,并不見得會言聽計從。”
阿言眉頭皺緊,面向皇帝:“如今怎么辦?”
在她說及這番話時,皇帝臉色已經陰沉。
大殿那邊,月棠依然氣勢如虹。
那些身手高強的暗衛,平日潛伏在紫宸殿,任務完成的十分出色,可此時在月棠面前,卻節節敗退。
本來設下圈套引她進來,是為了讓月淵有機會向她吐露出圣旨的下落。
結果人讓她見到了,原本潛伏在地庫里的暗衛卻反過來被他們引了出去!
眼下西北面還住著個和他們結成一黨的沈太后。
再任她殺下去,沈太后不可能裝聾作啞。
沈家插進來,事情更麻煩。
“讓他們走!”
他咬牙切齒,“只要月淵在手上,我不信日后找不到機會!”
阿言點頭,向面具人投去了目光。
夜空中傳出了哨聲。
原本纏斗中的那些面具人,瞬間緩下了攻勢,紛紛后退,守住了已經合攏起來的機括。
面對齊齊指過來的數十把長劍,晏北拉住了月棠:“他們認栽了,走吧!”
魏章和蔣紹默契地搶上來擋在前方,月棠往后退兩步,抹一把臉上的血,飛身奔出去。
出來這一路沒有阻礙。
安廈門外等著的竇允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迎上。
但還沒來得及問出話,月棠就已經撇下他,一路出了宮。
夜風清冷。
這小半宿的功夫,天上已飄起了雪花。
往日這個時候還有行人出沒的街頭,此時唯有身影相隨。
月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追上來的晏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兒?”
月棠對著夜空長吁了一口氣,緩聲道:“我不知道。”
晏北默語。隨后放開她冰涼的手,脫下身上的外袍來,一把將她裹住。
“不知道去哪兒,那就去找兒子。”
月棠如寒雪一般的目光,突然有了溫度。
晏北重新把她拉起來,朝著靖王府走去。
……
靖王府里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備著迎接靖陽王太妃一行的到來。
阿籬才見過祖母一面,而且當時還小,根本沒有印象了。但是祖母經常會送信來問候,還隔三差五帶漠北的小玩具給他,于是他也跟著忙得起勁。
月棠到達王府時,他剛睡著。
蕓娘引他走到床邊,悄聲指著枕畔的彈弓:“先前還在念叨著郡主,說要彈石子給郡主看,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厲害了。”
月棠俯身抱了抱軟綿綿的孩子,埋首頓了頓之后站起來,迎著門檻下的晏北,和他一起走到了隔壁。
殿里暖融融的,高安早就備好了姜湯。
晏北端了一碗送到她手上:“趁熱喝。”
月棠坐在榻上,雙手捧著碗,張嘴含了一大口。
她微垂的雙眼頓起薄霧,不知是滾熱姜湯的氤氳,還是來自心底深處的潮濕。
晏北乖巧坐在旁邊,一聲不響陪著她喝。
看著手背上被飛濺到的血漬,他徒手擦了一把,這時她的聲音已經響起來。
“月淵告訴我了,他果然不是二皇子,他是——我二哥!”
末尾三個字,像是最鈍的鋸齒,摩擦在鐵木上,艱澀得難以言喻。
晏北猛的把頭抬起來,對上的是她紅透的眼眶。
“跟我們之前猜測的一樣,他在回京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三年前江面落水,徹頭徹尾是人為。
“月淵進宮是為了找一道圣旨,一道當年皇后在世的時候,就請先帝留下來的,準備在我十六歲生辰時給我的圣旨。
“皇帝直到如今也未曾殺他,同樣是想要找到這份圣旨。”
晏北情不自禁扭轉身子:“什么樣的圣旨?給你的?那皇帝找這圣旨目的為何?”
月棠緩慢抬起雙眼,看向窗紗背后廡廊下模糊的光暈。
“沒有人知道那上面寫著什么。
“可月淵說,我只有拿到這份圣旨,才能夠撥亂反正。
“可是,”她喉頭緊縮,“他是端王次子,依理來說是我二哥。
“我還記得,母妃因為他的‘死’去,那些年執著地責怪我。
“在她心里,我是害死了她的兒子的罪人,我也默認了這個事實很多年。
“但是現在,月淵親口告訴我,我那個二哥的確沒死。
“月淵去江陵是父王安排的。
“既然他們提前有安排,那場落水溺亡也是煙霧,說明他們早就知曉了一些信息。
“可如果父王早就對這一切心若明鏡,那我那么多年承受的冷落算什么?”
她目光黯淡,像熄滅了的星火。
“而他不但沒死,還在穆家的操縱之下,頂替著二皇子的身份當上了皇帝。
“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背后有什么原因?
“是陰差陽錯?
“還是有人有意為之?
“總之我能相信最初這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只是個只能聽憑擺布的孩子而已。
“可他到底還是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知道穆家在干什么,卻默許著后來一切事情的發生。
“他知道穆家的野心在哪里,他默默地接受著這樣的安排。哪怕被他們當傀儡,他也安之若素。
“他的目的就是踩在所有人頭上,做那個最終得盡漁利的勝利者!
“他眼睜睜的看著穆家對端王府下手,月溶是他的親哥哥,端王是他的親生父親,而我——”
她手里的姜湯晃蕩了一下,淌出幾滴落在她的裙擺上。
她慘笑一聲:“我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