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著額頭在御案后沉思的皇帝抬起頭來,壓下眼底的錯愕之后,恢復神情道:“傳見。”
劉榮下去。
皇帝在原處坐了會兒,然后扭頭:“阿言,去煮茶。再去照單子備好茶點。”
宮女無聲垂首,輕輕邁步出去。
不多時門檻外人影晃動,緊接著一襲紫衫華服出現在門下,只見數日不見的月棠穿著宮裝微笑走了進來:“臣女叩見皇上。”
“堂姐。”皇帝站起來,“這么冷的天,快來這邊坐。”
明明是九五之尊,每次相見卻謙遜到近乎討好。
月棠謝過后坐下來,宮女就端來了十二色茶點,道道都是月棠叫得出名字來的常食之物。
“堂姐入宮,可是有什么事?”皇帝親自給她滾水沏茶。
月棠道:“我聽說了安貴妃要遷移棺槨之事。記得當時先帝在時,就已經立下圣旨,允準安貴妃陪葬在側。
“皇上登基之后也是照做的。怎么突然之間又要遷走?”
皇帝應答如流:“欽天監看星象發現時辰相沖,為保國泰民安,弟弟我也是權衡之下,勉為其難做此選擇。”
“這么說來,是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了?”
“到底江山社稷為重。”皇帝微微斂色,“父皇走的突然,我臨危受命,實在是不敢有任何閃失。”
月棠微微頷首,不再相勸。
她拿起一塊胭脂酥,拿在手上端詳兩眼,又說道:“因為遷陵這件事情,京城街頭傳出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言論,甚至還扯到了皇上和大皇子當年落水之事。
“這太傅大人也是,終日說為皇上著想,此時此刻卻任由這等流言散播,讓天下人妄議皇上與大皇子之間有齟齬——”
說到這里,她看向皇帝:“那場落水之后,皇上洪福齊天,最終遇難呈祥,可大皇子卻死在那場意外中。
“縱容這樣的流言散播,豈不等于是引導天下人猜疑皇上?
“我卻不知太傅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此置皇上名譽于不顧。”
皇帝臉上的微笑逐漸淡去。
“皇上,”月棠帶著嘆息聲,“不如下旨給樞密院,讓靖陽王立刻下令平息言論罷。
“太傅終究不是我們皇室中人,他如今已然大權在握,這皇家的面子,恐怕也不是那么在乎。”
皇帝苦笑了一聲:“那些流言,我也聽說了,的確是傳得不像話。
“不過清者自清,朕堂堂正正,又何懼流言?”
說完他看向對面又道:“對了,當年皇兄南下江陵之前,不知可曾來探訪過你?”
月棠望著他,笑了笑:“我在別鄴住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去探過我。
“皇上怎么會突然問起這個?”
“哦,”皇帝輕捋了一下袖子,“我聽說皇兄與堂姐關系甚好,他來江陵接我時,還多次提到過你,我以為他離京之前,至少會來向堂姐告別。”
月棠緩緩一笑。
月淵離開京城之前沒來主動見她,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她身子還不重時回端王府看父王,月淵也聞訊來了,一起吃過一次晚飯。
那一次誰也沒想過那是永別。
稍頓之后,她沒讓話題岔開:“雖說是清者自清,任由世人妄議宮闈之事,我們皇室還有什么尊嚴?
“既然皇上想要國泰民安,流言就必須平息。”
說到這里的時候月棠神色已然變得嚴肅。“我知道朝堂政事我無權置喙,但這事關我們月家的臉面,我不能不諫言。
“若是皇上抹不開太傅的面子,覺得為難,我便去請奏太后出面亦可。”
她臉上沒有一絲卑微退縮的意味,那不像是一個已從皇室嫡支分離出去開宗立府的王府郡主,倒像是一個家族的話事人。
皇帝放置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由自主蜷曲。
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很快神情就松動下來。
“堂姐說的很對,此事的確是我考慮不周。既然你方才提到了靖陽王,那索性就依堂姐的意思,把這件事情交代給靖陽王去辦。”
月棠凝視著他的雙眼,緩緩微笑:“那臣女就替宗室多謝皇上的英明了!”
她站起身離開座椅,朝皇帝拜了一拜。
然后又說道:“安貴妃棺槨遷出來時,想必會有一場儀式,到時候我想去祭拜祭拜,皇上是否能夠允準?”
皇帝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朕準。”
“那就再謝皇上。”
月棠再一次俯身拜了下去。
皇帝望著又已經燒開了的水:“這就要走?不多坐一坐?我特意讓人準備的香茗。”
“皇上日理萬機,我豈敢不知分寸多加打擾?改日再來給皇上請安。”
皇帝點點頭:“也好。”
門下走來的宮女,前來引領月棠出宮。
皇帝負起雙手,面對著門口,身后一雙手緩緩攥了起來。
……
月棠走出宮門之后,一直平穩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蘭琴道:“怎么了?”
月棠原地轉身,望著紫宸宮的方向,神色深凝:“方才傳上來的茶點,全都是我平日所喜之物。紫宸殿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蘭琴愣住。
如月棠她們這樣的出身,平日鐘愛之物除去身邊心腹之人,外人幾乎不能得知。
一十二色的茶點,全都是月棠喜愛之物,足夠說明這不是巧合,而是做過功夫的。
自然,作為皇帝的人能夠如此用心準備,足見對月棠的示好。
可紫宸殿的人竟然知道這些細枝末節,這也就是說,他們有人暗中查過月棠?
可是月棠如今的身份,僅僅只是個郡主!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還在遙望著紫宸殿的月棠緩聲說道,“不但知道我愛吃的是什么,在我提出平息風波的時候,他竟然還試圖推脫,可見他也愿意配合穆昶的舉動。
“他也非常希望知道月淵到底是死是活。”
蘭琴脫口道:“既然他想知道,為何不張貼告示昭告天下,號召天下所有人都幫忙尋找大皇子呢?”
“你說的很對。”月棠望著她,“所以說,他在掩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