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昶眼前一陣眩暈,身子撞到了芭蕉樹上。
“青娥”站在他的面前,幽幽目光微微上抬。
一股腥甜似要沖出穆昶的喉嚨口,他兩手在后環抱著芭蕉,咬緊舌根看向她。
四面燈光更暗了,詭異得像墳墓。
琴聲又從未知的角落幽幽傳來,似魔音穿腦,震得他腦袋里嗡嗡作響。
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咽了咽唾沫,大喝一聲:“來人!來人!”
院門外亮起了火把,有人來了。
廊下燈籠幽幽,更是宛如白幡。
魏章帶著許多人到來,帶著懷疑的目光掃視他:“太傅大人,你怎么來這兒了?”
穆昶倏地轉身,望著面前被燈火照得無比清晰的月棠的臉龐,咬牙道:“我倒要問郡主,如何在此裝神弄鬼?!”
月棠靜靜地道:“那太傅大人何以在我的家中,如同見了鬼一般地對著我喚穆皇后的閨名?又如何會一眼認定是我?
“怎么,我和皇后娘娘有什么親緣關系嗎?”
穆昶說不出話來。
他額頭上方才嚇出的汗被冷風一吹,已然寒意涔涔。
他把緊貼著芭蕉的身子立起來:“日前允諾過的登門賠罪,穆某已履約做到,賠禮已經押送到府內,告辭!”
說完他大步走向院門,腳步匆忙,仿似有人追趕。
可即便走得如此匆忙,卻也分毫不曾走錯路,繞上中殿后,又飛快從側方的甬道走向了前殿。
原地沒有一個人跟上去。
魏章眼里銳光隱現:“人在看到相似的一張臉時,一定會先入為主認成最為熟悉的那個人。
“他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卻篤定地喚出了穆皇后的閨名。
“看來不會有錯了,郡主。
“褚嫣說的秘密,就是您的身世!”
月棠眼底寒意更甚,她緩步走到院門下,望著穆昶的背影說:“你發現了嗎?這永慶殿的路線,他也是熟悉的。”
……
穆昶心里萬分想要鎮定地出府,可兩只腳仍是爭先恐后地跨出王府角門,而后不曾停頓地上了馬車。
直到趴伏在坐榻上那一剎,他才無比慶幸自己是乘車而非駕馬。
他緊緊地閉上眼睛,眼前卻還浮現著“青娥”的身影,她甚至與多年前某一刻她的身影重疊!
“你們教我的,我都聽進去了。如果一定要怪,就怪你們為何非要讓我當皇后!我既為皇后,自然要對得起皇帝,對得起天下,對得起這個名分!
“我沒有負穆家,讓你們回江陵是為你們好,是為穆家好,我相信穆家列祖列宗會原諒我,會理解我!……”
清亮卻帶著些許苦澀的聲音如刀尖般扎著他的耳膜,他猛地用手捂住耳朵。
可是他低估了這聲音的力量,它又穿透手掌繼續鉆進他的耳腔里!
“既然你深信那高僧之言,那我如你所愿,你把二皇子帶走吧。但你需立字起誓,不許對他動歪心思,不許傷害他,否則穆家便要遭受滅門之禍!……”
“你閉嘴!”
他陡然坐起來,脫口而出的暴喝聲讓車頭的護衛猛地勒住了馬匹!
馬車一頓,向前一沖,穆昶在車廂里滾落,半日他才緩慢地爬起來。
……
穆夫人在燈下理賬,突然聽說“老爺回來了”,她怔了怔才起身,可起身的剎那,穆昶就已砰地推門進來了。
燈下他臉龐青白,素日氣質儒雅的他此時也氣息浮動,目光頻閃。
“怎么就回來了?”穆夫人心下一沉,“怎么這副模樣?莫不是她設了什么坑?”
穆昶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來,聲音因為一路喘息的緣故而澀啞:“我恐怕露餡了。”
穆夫人連忙倒了杯水,驚疑地送到他面前:“露什么餡?該做的禮數都做了,她莫不是還敢明目張膽刁難你?”
“沒有刁難。”穆昶接了杯子,任由杯中水灑在手背上,“但我把她認成了皇后。”
穆夫人手一顫。
穆昶把水仰脖喝光,口角灑下的水澆濕了衣襟。
他吐出一口濁氣,沉沉道:“她做著青娥的打扮,彈奏著青娥最喜歡的曲子,我在看到她面孔的剎那間喊出了青娥的名字。”
穆夫人指尖轉涼,扶到他的肩上:“她怎會如此——”
“我不知道。”穆昶聲音低沉,“可不管是不是,但我定然是露馬腳了。”
“你怎么會上當呢?”穆夫人急切地坐在旁側,“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們是有幾分像的,你也知道那是端王府!你就該有所提防些才是,怎么也會上她的當?你這一喚,可不就說明問題了嗎?”
“——正因為是端王府!”穆昶道,“正因為是在端王府,你明白嗎?!”
穆夫人啞口無言。
是啊,正因為是端王府,才會讓人控制不住!
“原來她特意推到晚上才讓你去,是這個意思!……可是她怎么到這頭上來的?她懷疑到了這上頭,必然是心有猜疑了,能想到這層,也定然會想到另一層!這死丫頭,到底背地里都不聲不響干了些什么?”
懊惱完畢,她望著穆昶,又緩下聲音:“罷了,也沒什么大不了。
“她本就與你妹妹有幾分相像,早年是因為她不曾在外人跟前露面,沒人去懷疑,如今出來了,便遲早也會有讓人看出來的危險。
“何況,她也沒有證據。她若有證據,便不會用這法子來套你的話。
“猜疑便讓她猜疑去罷。”
“我知道我還不算什么,所以我說的破綻不是這個。”穆昶把杯子放到案上,燈火下他的雙眼游動著異樣的光芒,“她是在永慶殿設的套。
“太監是從正道引我進去的,可出來的時候我是從側道出來的。
“而我不但走得是側道,由于走得迫切,還一點停頓也沒有。”
穆夫人面肌一抖,站了起來。
永慶殿是王府的主殿,也是曾經端王夫婦的寢殿。
穆昶是曾以親戚身份去過王府幾回不錯,但絕不應該有機會去過主人的永慶殿。
既然不曾去過,自然就不該知道永慶殿前往前殿角門還有一條側道!
他走了,且沒有走錯。
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