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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傳令的小校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額頭抵著泥土，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良久。

蘇禾抬起眼，看向遠(yuǎn)處那道緊閉的城門。

城樓上，那些弓箭手的身影小得像一排黑點(diǎn)，箭簇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再往高處看，隱約能看見城墻上架起的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睜開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有意思。”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周圍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蘇明軒急得眼睛都紅了：

“主子！您不能去！這是明擺著的圈套！蔣麗華那賤人根本就沒打算讓咱們活著進(jìn)京！她是要把您騙進(jìn)去，然后……”

“然后關(guān)門打狗。”

蘇禾接過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甕中捉鱉，挾天子以令諸侯。

等她把我扣在手里，城外這些人，是戰(zhàn)是降，都是她說了算。”

“那您還……”

“可我要是不去呢？”

蘇禾抬起眼，看著他。

蘇明軒一愣。

蘇禾把茶碗遞給旁邊的親兵，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我要是不去，她就有話說了。她會告訴天下人，是我蘇禾抗旨不遵，是我擁兵自重，是我狼子野心。

到時候，她開炮打我，那是清君側(cè)，那是平叛，那是名正言順。”

她頓了頓，看向城樓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城外這些百姓，死了也是白死。

因?yàn)槲摇恢也涣x’，所以他們是‘叛軍的陪葬’。”

周圍一片死寂。

將領(lǐng)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憋屈和不甘，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yàn)樗麄冎溃K禾說的是真的。

這世上最殺人的東西，從來不是刀槍，是“名正言順”四個字。

“可是……”蘇明軒的聲音都啞了，“可是主子，您就這么進(jìn)去，那就是送死啊！

京畿大營的兵就在城外蹲著，您一進(jìn)去，那就是羊入虎口！”

蘇禾沒答話。

她只是轉(zhuǎn)過身，看向隊(duì)伍后面那輛一直靜默無聲的馬車。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廢帝。

他坐在馬車?yán)铮糁h(yuǎn)遠(yuǎn)的距離看著蘇禾，目光復(fù)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蘇禾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東西，讓廢帝心頭一顫。

然后蘇禾收回目光，看向蘇明軒。

“去，請廢帝大人過來。”

蘇明軒一愣，但這一次他沒有問為什么，轉(zhuǎn)身就朝馬車跑去。

不多時，廢帝被攙扶著走過來。

“安樂王。”他站在蘇禾面前，聲音干澀，“你找我？”

蘇禾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一件貨物。

然后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廢帝大人，女皇只準(zhǔn)咱們兩個人進(jìn)城。”

廢帝的臉色變了一瞬。

蘇禾把那變化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您說，咱們是去呢，還是不去呢？”

廢帝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當(dāng)然知道蔣麗華打的什么主意。

他原本的算計(jì)，是讓蘇禾被拒之門外，惱羞成怒，然后他站出來“主持公道”，讓天下人看到蔣麗華的無信和蘇禾的跋扈，最后他名正言順地收拾殘局。

可現(xiàn)在呢？

蘇禾答應(yīng)了。

蘇禾帶著大軍來了。

蘇禾被堵在城外了。

而蔣麗華，居然只讓兩個人進(jìn)城。

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原本是來摘桃子的，可現(xiàn)在，這桃子變成了燙手的山芋，塞在他手里，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廢帝大人？”

蘇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您在猶豫什么？是擔(dān)心進(jìn)城之后對您不利？還是擔(dān)心……跟著我一起進(jìn)去，會被人當(dāng)成我的同黨？”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廢帝心里最軟的那塊肉。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

“我什么？”蘇禾往前邁了一步，逼近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您打的什么主意，您自己心里清楚。想借我的手扳倒蔣麗華，再借蔣麗華的刀除掉我，最后您坐收漁利，復(fù)位登基對不對？”

廢帝的瞳孔猛地收縮。

蘇禾看著他，笑意更深。

“可惜啊，她不按您想的來。

她比您想的，狠多了。”

廢帝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掉進(jìn)了一個坑里，一個他自己挖的坑。

不管他進(jìn)不進(jìn)城，他都已經(jīng)被綁在蘇禾這條船上了。

進(jìn)城，是蔣麗華的刀俎上的魚肉。

不進(jìn)城，那就是和蘇禾“同流合污”，被天下人當(dāng)成叛軍的同黨。

他怎么選？

都是死路。

蘇禾看著他臉上那精彩的表情，終于輕輕笑出聲來。

“廢帝大人，別怕。”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起來，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您跟著我，我不會讓您吃虧的。”

廢帝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下，蘇禾的臉顯得格外年輕，甚至有些稚嫩。

可那雙眼睛，卻深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古井，讓人望進(jìn)去就心生寒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句話：

“這個女人，比毒蛇還毒，比狐貍還精。”

當(dāng)時他還不信。

現(xiàn)在他信了。

可已經(jīng)晚了。

蘇禾轉(zhuǎn)過身，看向那道緊閉的城門，聲音恢復(fù)了平靜：

“來人。”

“在！”

“去回話。”

她頓了頓：

“就說，安樂王蘇禾，和廢帝大人，遵旨進(jìn)城。”

話音一落，旁人不說，孔鈺詫異抬頭，他目光一掃，果然……馬夫不在。

那個馬夫呢？難道……提前進(jìn)城了？

所以，主子早就料到了？那接下來呢？會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