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嘍~”
“我就是特別懂災厄,沒有人比我更懂災厄。”
用孺子可教的表情看著司馬縝,何序坦然點頭道:
“司馬部長,你算是請教對人了!”
“天神木那么多災厄,我怎么不懂它們?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災厄到底吃什么——”
說著,他把目光看向臺下。
“首先,災厄一旦到了九階,就不再需要吃人了,這點在座的諸位都是知道的——九階災厄和覺醒者基本沒區別。”
“而在前八階,災厄可以吃人,可以吃災厄,可以只吃獸晶,還可以吃異獸。”
“我們知道,每個災厄覺醒之前都是人,沒有人喜歡吃同類,他們只有其它選項都沒有的時候,才會選擇去吃人——
你但凡給他們提供足夠的獸晶,他們和你一樣,還是更喜歡吃漢堡和薯條。”
頓了一下,何序接著道:
“舉個例子,在大夏邊境接觸帶地區,因為周邊有異獸,那里的災厄是根本不吃人,他們吃異獸。
邊境村子沒有異管局,但是治安反而比城里要好。
因為無論是災厄還是覺醒者,本質上都是一個村子的村民,從小一起玩大,相處的很好,他們一起維護村子的安全,一起殺異獸,而且,災厄殺異獸的熱情,可比覺醒者高的多——
因為他們餓。
諸位,在我去天神木的途中,給我帶路的,就是這樣一個從不吃人的災厄,他的名字叫張長鎖。”
接著,何序就有改動的講了張長鎖的故事。
切換到這部分時,他的語氣開始放緩,聲音變得低沉,連說話的口吻,都逐漸切換到了一種深情的播音腔。
他把老張明知必死也決然前往的事情說了一遍,敏感細節全都都改掉,重點是臨終時,老張講的那段“小翠和紅塔山”。
這是一個讓人動容的故事。
而比起道理來,人類更容易被情緒左右。
環視全場,何序用低沉而磁性的聲音緩緩說道:
“那晚的風很涼,血從老張胸腔里不停的涌出,但他不在乎。
他抽著煙,跟我說著他的一生,他的話我到現在忘不了。”
“請允許我給大家重復一遍他最后的遺言,里面有些許不敬的話,也請大家原諒。
老張他是這樣說的——”
“后來小翠成了覺醒者,我成了災厄。”
“我在村里繼續躲著,她被抽調去了前線,從此我們再也沒見過。”
“后來我還是從她親戚的嘴里,知道她在前線被鐵魂豹咬成了四截。
當天我抽了一整條紅塔山,我覺得我踏馬真廢物啊。
要是我也能去前線,小翠她肯定不會死——小時候割草遇到狼,她都是躲我后面的。”
“何序。”
“你說,我們災厄為什么不能和你們覺醒者一起上前線?”
“大家明明可以一起打異獸的,為什么,為什么會是現在這樣?
你們抓,我們躲,大家明明都是一個村長大的,非特么要殺來殺去嗎?”
“你說上面那些決策的人到底怎么想的,他們腦子里都是屎嗎?”
“人人都可能成災厄,憑什么,就不把災厄當人呢?”
全場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靜。
而何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看向主席臺:
“當時我無法回答老張這個問題。”
“但今天,我把這個問題帶到了這里,帶到了老張真正想問的人身前。”
“我想替老張問大家一句——”
“人人都可能成災厄,憑什么,就不把災厄當人呢?”
問完這一句,何序環緩緩把目光轉回臺下。
他張開雙臂:
“我們在座的,都是覺醒者,我們很幸運。”
“但有些人不像我們這么幸運,他們覺醒成了災厄。”
“所有人,都在指責災厄吃人,其實他們可以不吃,他們可以去邊境吃異獸——但我們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諸位,災厄何嘗不是受害者?”
“天神木充滿了這種受害者,他們作戰時悍不畏死,敢于和任何異獸拼命,他們留在天神木甚至不是為了錢——
他們要的,只是一份不吃人的尊嚴。”
“他們拼了命,只是想當個人。”
“而我們為什么,就是不能把他們當人看呢?”
“大家忘了嗎?就像老張說的那樣——”
“我們明明都是一個村子長大的啊。”
緩緩把手臂放下,何序不再開口。
全場變得鴉雀無聲。
很多人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
是的,我們明明都是一個村子長大的,這個村子,叫大夏。
災厄曾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他們也不愿意吃人的。
何序的這番話說完,很多人都被觸動了心緒,深思起來。
通道左側的禮儀小姐中,阿余沉默不語,而蠻姐嘆息著低下了頭。
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孤身一人,因為不用過那道關,她才斷然加入彼岸社。
但是此刻她突然想到,如果災厄有別的路呢?
她還會選擇去彼岸社嗎?
抬起頭,她迎上了慕容警告的眼神。
心中凜然,她頓時反應了過來,我在想什么?
我早已經沒路了。
慕容咬著牙,轉頭看向臺上的何序,手微微的顫抖。
【玄】是對的,何序確實是彼岸社最大的威脅。
上一個【楊戩】,只是殺了半個彼岸社而已,而何序,他要從根子上斷了彼岸社,他要讓我們徹底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竟然要給災厄辯護,推動災厄和人類的和解。
慕容越想越怕。
她希望何序趕緊被判有罪,但是目前這局面,何序好像越來越朝著無罪的方向去了。
而且,他似乎在引導所有人往一個危險的方向思考……
慕容把目光焦急的投向那個她很多年都不敢直視的男人。
她知道,這個男人,輕易不會認輸。
果然,公訴人席上,司馬縝輕笑了一聲。
“何部長,你講了一個很動人的故事,但是你好像忘了現場大家的身份——”
“在場都是大夏的決策層,最擅長理性思考,而且,這里大多人已經過了看一篇雞湯文,就胡亂感動的年紀。”
“我必須無情的指出你這個動人故事里的邏輯問題——
張長鎖是非典型的災厄,這種災厄占比很少,世界上大多數災厄,根本不像他這樣。”
“我們所見識的災厄,都是不停吃人的殺人犯,他們為了加入彼岸社,甚至會吃掉父母,而這,才是災厄的主流!
諸位,大家一定要都明白一件事——我說的是數據,而何序說的,是故事,藝術加工后的故事!”
抬起手臂,他猛的一指何序:
“滿屋子人,只有何序你一個遇到了張長鎖。
而我們在座的其余人,遇到的可全是彼岸社,要滅絕人類的彼岸社,何部長,你的概率是不是有點太小了?”
“概率無限小,就等于沒有。”
“百分之九十的災厄,都是吃人的!”
“這一點,何部長,請問你承不承認?”
司馬縝這一番話聲色俱厲,而現場氣氛再度隨之改變。
很多人一下子都從剛才那種感動氣氛里跳出來,回歸了現實。
是的,沒幾個人見過邊境災厄,大家見得最多的災厄,都是彼岸社這一種。
大家情不自禁的看向右邊辯護人席,而臺上的何序,嘆了一口氣。
“司馬部長,你只聽到了藝術加工,似乎完全沒有聽明白,我剛才故事里面的邏輯——”
“我說的是,一個災厄,如果他在城市里覺醒,因為沒有別的食物來源,他大概率會吃人,甚至加入彼岸社。”
“但是如果他出生在邊境,可以吃人以外的東西,他大概率會和張長鎖一樣,堅決不吃人,而是去吃異獸。”
“我們現在有兩套方法,一是對城市里災厄持續抓捕,發現一個殺一個,搞到他們自已默認一旦覺醒災厄,必須加入彼岸社——
也就是你們異管部現在玩的‘逼上梁山模式’。”
“還有一種方法,我們把這些城里的災厄送到邊境去,送到迷霧去,讓他們和異獸戰斗——
這是我的‘天神木模式’。”
“你們的模式是讓這些災厄必須當彼岸社,我的模式是讓他們去當張長鎖,這才是我故事里表達的。
這不是藝術加工,這是需要你把捂著眼睛的雙手拿開,用力轉動一下已經徹底僵化的腦子,才能看到的真實的,底層的邏輯。
一個災厄,是成為彼岸社,還是張長鎖,在于我們給他一條什么樣的路——
聽、懂、了、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