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以蕭臨對艾生的理解,艾生說的大概率是真心話。
他對艾生有一些了解,因為他在電視上看過關(guān)于艾生家族的訪談。
那是一個軍旅世家,世代從軍,家風嚴苛。家里最大的長輩是一個戰(zhàn)功彪炳的軍官。
他說他會給每一個后輩最好的教育資源,但是也會讓他們清晰地認識到,這些資源是從更普通的人手中擠占來的。
所以他們必須承擔比普通人多得多的社會責任。
艾生算是家族里的刺兒頭,性格里確實帶著幾分狂妄,但他同樣也很優(yōu)秀,而且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已應(yīng)該承擔更多的責任。
蕭臨仍然記得他們在神秘之旅開始時,在跨越那道門之前,艾生希望蕭臨把指揮權(quán)交給他。
其實他不是為了名譽,純粹就是覺得,那應(yīng)該是他的責任。
蕭臨的目光看向街對面,街對面有一座矮墻,矮墻上爬滿了藤蔓,在風中輕輕地搖擺。
蕭臨指向那面墻壁:“那堵墻……”
“怎么了?”
“我之前看過一個電影。”
“電影?”
“嗯,講的大概是三個精神病和世界末日的故事,里面就有爬滿藤蔓的墻,他們不能從墻上下去,所以就順著墻一直走一直走。”
艾生搖了搖頭:“我很少看電影,也從來不看文藝片。”
蕭臨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xù)說道:“三個精神病嘛,里面有個女生,那個女生說‘我知道世界末日是什么時候,那就是我死的時候。地球從我出生后便開始,所以我死時她也一起滅亡。’”
“后呢?”
“最后她自殺了,在一個燈塔下面,但是世界沒有末日。那個男的對太陽開了幾槍,太陽也沒有死。”
“怎么突然提起這個?”
“沒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到神明尸體的時候,你把配槍頂在自已腦門上,然后自殺了,艾生,你永遠不會是我的選擇,因為你沒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艾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嗯,我知道那是一種懦夫行為,但是蕭臨,我們不是什么精神病人,我們有機會推動人類發(fā)展,無論如何我們也絕對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蕭臨沒有說話,保持著沉默。
一陣腳步聲響起,兩人循聲望去,余霜正在走過來,穿著和他們一樣的病號服,表情平靜。
她站在蕭臨旁邊,舉目看向這座城市說道:“蕭臨,感覺怎么樣?”
“非常好。”蕭臨老老實實地回答,“和我想要的幾乎一模一樣了。”
余霜遲疑了片刻,開口問道:“那你……想好了嗎?”
“想好什么?”
“讓這個世界成為唯一的真實世界,不再和任何可能性并行或者共存,你能接受嗎?”
“能啊,那太能接受了。”蕭臨回答得極為輕松,他的目的就是拯救世界,現(xiàn)在有人跟他說按個按鈕就能做到,這真的太好了。
“代價是,我們?nèi)齻€,包括精神病院里所有的人都被抹去,你接受嗎?”
蕭臨突然想起秦昭明對他的評價,他就像是一個游客,來這個世界左看看,右看看,指不定哪一天就突然消失了。
說不定現(xiàn)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了。
他點點頭說:“也能接受。”
整個世界似乎變得寂靜了一瞬,艾生閉上眼睛神色痛苦,余霜則微笑起來,帶著平靜和釋然。
“蕭臨,我很榮幸你能選擇我,我們開始吧,把這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全部從世界上清除,包括我們。”
但是蕭臨沒動,他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發(fā):“那個,我能稍微提一點要求嗎?”
余霜愣了愣:“什么要求?”
“就要點特權(quán)之類的嘛……畢竟我都做了這么大的犧牲了,我的那些朋友啊,長輩啊,他們總得有點好處吧。”
“咱就說岳教授,我希望他成為最牛逼的科學家,然后身體非常健康,活差不多一百二十歲,死的時候也要風風光光的。”
“啊,還有一個叫趙凝月的姑娘,她最好是特別特別有錢,想干啥就干啥。”
“至于林念念,她要無病無災(zāi),健健康康……”
蕭臨說著說著,慢慢停下了,因為余霜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蕭臨,我不能這么做。”余霜說。
“為什么不能?我拿命拯救了世界,都不能給他們換點好處嘛?”
“他們在這個世界并不存在。”余霜聲音里多了一絲冰冷。
“不存在?”蕭臨十分詫異,“為什么?”
“因為天衍研究所是超凡的起源。”余霜回答,“想要一個正常的世界,天衍研究所就絕對不能存在。”
“更何況岳泰州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他也不重要,準確來說,如果不是他觸碰禁忌,我們不會走到這一步。”
“所以,我的結(jié)局里沒有岳泰州,也沒有他的研究所。”
蕭臨看著她,神色突然沉了下去:“是不是只要我不問,你就不會告訴我。”
余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蕭臨,我們在拯救世界,從世界的尺度上來講,那些人是無關(guān)緊要的,他們只是極個別。”
“無關(guān)緊要的?”
“沒錯,無關(guān)緊要,我們要拯救的是幾十億人,不是他們。”
蕭臨沉默下來,一個完美的結(jié)局觸手可及,但是這個結(jié)局里不存在他還有他所愛的人。
他能接受……嗎?
余霜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么,但是蕭臨已經(jīng)有些恍惚了,他感覺自已好像不在大街上了,而是在岳泰州那個不大的辦公室里。
就像每一個過去的日子一樣,岳泰州坐在書桌后面沙沙地寫東西,而他在那里發(fā)呆。
“岳教授,有一個問題。”蕭臨突然開口。
岳泰州抬起頭:“嗯?”
“如果犧牲掉你,就可以拯救世界,你會愿意嗎?”蕭臨問道。
岳泰州笑了笑說:“這是好事,犧牲掉我一個老東西,把世界換回來,我們從哪里找這么好的買賣?”
蕭臨想,倒也是,以岳泰州的性格和為人,他一定會坦然接受的,而且早上方案通過,中午午飯的時候就開開心心地去死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答應(yīng)她了?”蕭臨問。
岳泰州堅定地看著他,搖了搖頭說道:“不行。”
“為什么?”
“我很想把我們的世界奪回來,也愿意為此犧牲,但是蕭臨,我不能犧牲你,如果世界真的變好了,那你必須存在,否則就是不完整的。”
“我們走在一條很艱難的路上。”
“可是我們不是為了犧牲,是為了贏。”
蕭臨睜開眼睛看向余霜,余霜還在陳述這個最后機會的重要性。
蕭臨當然知道這個機會很重要,非常重要。
然后……
他一拳砸在了余霜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