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才算勉強把房子收拾出能住人的樣子。點起帶來的蠟燭，微弱的火苗在破損的窗紙透進來的海風(fēng)中搖曳，映著一家人疲憊卻略帶安心的面孔。
晚飯是用自家?guī)淼男∶缀鸵稽c干菜，湊合著在臨時搭起的簡易灶臺上煮了鍋粥。就著咸菜，一家人圍坐在擦洗干凈的舊木桌旁，聽著屋外呼嘯的海風(fēng)，吃著這頓簡陋的接風(fēng)宴，心情都有些復(fù)雜。
“娘，將就吃吧，明天就好了。”王明遠給趙氏夾了一筷子咸菜，安慰道。
趙氏點點頭，“沒事，娘就是心疼三郎，這地方倒也沒啥，只要咱們一起努力，很快就好起來了。”
她心里明白，兒子來這里不是享福的，是來辦大事的。只是這“大事”起步的環(huán)境，實在是超出了她最壞的想象。
一夜無話。或許是真累很了，盡管海風(fēng)呼嘯，窗紙噗噗作響，一家人還是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劉氏就起來了。她惦記著家里缺東少西，想趁著早晨去島上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買到些新鮮的菜蔬和日常用品。
然而，她在島上轉(zhuǎn)了大半天，心卻越來越?jīng)觥?/p>
這澎湖巡檢司，說白了就是個軍事?lián)c，除了衙署、兵營和寥寥幾戶依附于此的軍戶、吏員家眷，幾乎看不到什么尋常百姓。所謂的“集市”更是無從談起。
她試著向遇到的幾個婦人打聽，對方要么是戒備地?fù)u搖頭，要么就是操著濃重的閩地口音，她連聽都聽不太懂。
最后，還是一位在自家門口曬太陽、看起來年紀(jì)頗大的老太太，見劉氏面生又焦急，好心用帶著口音的官話跟她搭話。劉氏連比劃帶說，總算讓老太太明白她是新來大人的家眷，想買點菜和日常家用。
老太太聽完，渾濁的眼睛里露出詫異，隨即笑了起來，露出稀疏的牙齒：“買菜？哎呦，娘子，俺們這澎湖小島，地薄得很，種不出啥好菜蔬，肉食更是難得，全靠每月補給船送來一點，你要買這些，得等有船去廈門衛(wèi)或者臺島那邊才行嘞！”
劉氏一聽，心徹底涼了半截。
合著這地方，有錢都沒處花！她謝過老太太，垂頭喪氣地回了“官邸”。
趙氏見她空手而歸，聽她說完，更是愁眉不展：“這可咋整？難不成天天喝粥就咸菜？三郎公務(wù)那么累，身子咋吃得消？”
與女眷的愁悶不同，王金寶和王大牛倒是找到了事做。
父子倆看中了官邸后院一大片空地。王金寶一揮手：“開出來！種菜！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靠地吃地！我就不信，這地方還能長不出菜來！”父子倆說干就干，借來了農(nóng)具，掄起膀子就開始墾地。
王明遠則利用這休整的時間，在周康的陪同下，大致巡視了一下澎湖巡檢司的情況。
和他預(yù)想的差不多，此地軍事色彩濃厚，碼頭上停泊著好幾艘巡海小船，兵營井然，瞭望塔高聳，防務(wù)是首要任務(wù)。
他心中不禁想道，看來日后主要的“戰(zhàn)場”還是在本島那邊，只是這幾日另一位主管軍務(wù)的副使出海去巡視了，不然可以見見商量下日后如何安排。若是信得過，他之前準(zhǔn)備的前世關(guān)于戚家軍的抗倭軍事手冊還是可以讓其參考一番，好強兵所用。
……
兩日后，王明遠正式前往澎湖巡檢司的衙署“上衙”。
所謂的衙署，也不過是幾間比官邸稍好點的民房。當(dāng)他走進屬于文官辦事的廳堂時，里面只有三個人——書吏周康，以及另外兩名看起來也是吏員打扮的人。
“就……你們幾位？”王明遠有些意外。他知道這邊人手少，但沒想到少到這個地步。
周康連忙回道：“回大人，巡檢司主要職責(zé)在于防海巡哨，武官同僚多在營中或船上。負(fù)責(zé)民政文書、錢糧賬冊的，連卑職在內(nèi)，目前就只有我們?nèi)齻€。另有四位負(fù)責(zé)戶籍、勸農(nóng)事務(wù)的同僚，常駐在臺島本島那邊，不在此處辦公。其他就前日見到的那幾名衙役了……”
王明遠默然。這簡直就是個空架子，他坐下后，詢問了一些基本情況，比如臺島現(xiàn)有戶籍人口、賦稅、治安、有無醫(yī)館學(xué)堂等。
幾名吏員面面相覷，戶籍是幾年前的老黃歷，賦稅幾乎談不上，治安全靠駐軍彈壓，醫(yī)館學(xué)堂？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最多有軍醫(yī)幫忙瞧瞧病就不錯了。
王明遠雖然早有了解，但聽到屬地官員親口說出還是心情沉重。不過百廢待興，固然艱難，卻也意味著有巨大的施展空間。
他簡單交代了幾句，定下三日后前往臺島本島巡視的計劃，便結(jié)束了這次簡短的點卯。
回到官邸，他把情況跟家人說了。
王金寶悶頭抽著煙袋，半晌道：“看來，想過得舒坦點，還得去臺島那邊了。”
趙氏立刻道：“那到時候我們都跟你一起去！這澎湖啥也沒有，憋屈死了！”
劉氏也連連點頭。她今天試著用帶來的一點面粉烙餅，發(fā)現(xiàn)連發(fā)酵都因為潮濕變得不對勁，更是懷念起內(nèi)陸的便利。
王明遠點點頭：“也好，一家人一起去看看。”
這時，王大牛已經(jīng)把后院那一大片地都翻整了出來，撒上了從老家?guī)淼牟朔N。王大牛抹了把汗，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憨厚地笑道：“等地里長出菜，好歹能添個菜蔬。”
正說著，昨日劉氏遇到的那位老太太，竟挎著個小籃子來了官邸串門。籃子里裝著幾個歪歪扭扭但看起來汁水飽滿的野果子。
“一點果子，不值錢，給夫人和娘子嘗個鮮。”老太太很客氣。
趙氏和劉氏連忙道謝接過，忍不住又抱怨道：“老姐姐，你說這地方，連棵像樣的菜都難買，日子可咋過？”
老太太聞言，反而露出奇怪的表情說道：“昨日我就疑惑這夫人為何要買菜。菜？這不都是菜嗎？”
她頓了頓，手指指向不遠處的海岸：“岸邊多的是！全都是海帶和紫菜，退潮的時候，石頭縫里還能撬到蠔仔，沙灘里能挖到蛤蜊，運氣好還能撿到被浪打上來的魚蝦！只要勤快，餓不著的！比種地快當(dāng)多了！”
她看著王家父子剛開墾出來的菜地，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費這力氣做啥？這沙地，長不出好莊稼的！”
趙氏和劉氏聽得目瞪口呆。
合著……這滿大海，都是菜市場？她們一直發(fā)愁的吃食問題，在本地人眼里，根本就不是個事兒？
婆媳倆對視一眼，再看向那波濤洶涌的大海時，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令人暈眩的險地，而是一個巨大的、免費的……菜籃子？
嗯，最主要是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