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行密心中清楚,李克用是大概率守不住長安,甚至很快連鳳翔也難以守住,因為關內無險可守。
在夜深人靜之時,楊行密在心底深處,甚至也在懷疑,自已當初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
當然,這種心中的遲疑,也只是短短一瞬間,轉而向南,是戰略上的決策,而戰略,是輕易間難以轉圜的。
………………
乾寧元年,十一月十四日,李克用按耐不住了,再耗下去,等陳從進兵臨長安,那都不用打,人心就全面崩盤了。
關中局勢的全面潰散,讓李克用焦慮萬分,而長安朝廷內的景象,卻又是詭譎的令人摸不著頭腦。
李克用本以為,在陳從進大軍壓境之下,朝廷上的官員,皇帝一定會全力支持自已,再不濟,也是一大堆人搶著上書,效仿當年黃巢入關中時那樣,朝廷遷往川蜀。
哪曾想,直到陳從進進入渭南時,朝廷才下了一道輕飄飄的旨意,希望陳從進退出關中,復歸幽州。
當然,也有一部分人上書,希望天子西巡,而皇帝也隱晦的表示,愿暫巡成都,只是這股聲音,居然不是很大。
李克用就是政治敏感性再不強,也從這些官員的舉動中,摸出了一絲脈絡,這幫人,已經做好了陳從進入長安的準備。
李克用是氣的要死,他都不知道,陳從進在關中的名聲,已經這般臭了,為何這些官員,還愿相信陳從進入長安后,會善待他們。
所以,李克用又豈能讓這幫首鼠兩端之輩如愿。
十四日,李克用一聲令下,強遷朝臣,天子,前往鳳翔。
命令一下,長安城內可謂是怨聲載道,真要走,就不能早幾天,非得等到幽州軍快摸到長安城了才下命令。
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黃巢入關中時的那般,朝廷慌慌張張的逃離長安。
時移世易,一切都那么的相似,可又看起來是那么的不同,誰也不知道,這次離開長安后,再次回來,又將是什么樣的境況。
朝廷今年剛剛改元乾寧,祈佑天下安寧,可乾寧元年還未過去,朝廷居然又要逃離國都了,著實令人感慨啊。
但從李克用下達撤離長安的命令后,所有人都知道,長安已不可守,李克用也不會再守,他不會將自已僅剩的兵力,投入到這場沒有希望的戰爭中來。
………………
陳從進從渭南出發,距離長安不過兩百里地,正常行軍的話,大概需要六天時間。
不過,眼看就要到長安了,全軍上下的行進速度,堪稱神速,也不知為何,國朝軍士,對抵達長安,總是有一種天然的興奮感。
十一月十六日,陳從進收到一些地方人士送來的密報,言李克用已經撤離長安,并脅迫天子西狩。
至于天子是不是真的被脅迫的,這不重要,這些書信,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已經有人,不希望朝廷去川蜀。
或者說,這些人希望錦上添花,借送信為由頭,向陳從進靠攏。
陳從進當即下令,命李旋化,趙克武率各自騎兵,突破李克用手下沙陀騎兵的攔阻線,務必把圣人,百官留下來,不,是從沙陀賊手中,救下來。
而在李克用要撤離長安之前,他還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將來不及帶走的物資,全都燒了。
當然,李克用這次還算辦了件好事,一些帶不走的糧米,李克用命人贈予長安百姓,燒毀的東西,大部分都是草料,工具,帳篷等物資。
李旋化與趙克武領命之后,那是一刻也不敢停歇,二人皆是軍中老將,如何不知大王對圣人,是勢在必得。
其實,不只是長安或是李克用手下那些人想不通,就連陳從進麾下一干大將也有些不太明白。
這李克用要打就打,不打就早點走,真要是在幽州軍剛從蒲津渡河時,就把朝廷遷走,那幽州騎兵就是在馬背插上翅膀也是追不上的。
可偏偏要等這個時候撤,那急急忙忙的而且還未必能走的脫。
不過,李克用麾下沙陀騎兵,也是頗為驍勇,即便是過了幾年的好日子,但畢竟老底子還在。
大股沙陀騎兵,在長安東郊外,與幽州騎兵,展開了不可計數的中小規模的沖突,可李旋化與趙克武,那都是給部下下了死命令,必須要把圣人從李克用手中,救下來。
驍騎,踏漠兩軍,一路鑿陣破敵,沙陀騎兵的防線,那是東漏西漏的,就算是層層阻擊,也攔不住幽州騎兵往前突進的決心。
十一月十八日,幽州騎兵,已經看見了長安城。
幾乎所有人,都有些仰望著這座名聲在外的國都,只可惜,誰都知道,他們不能停下腳步,因為他們的目標,不是長安,而是圣人。
十九日,趙克武已經抵近咸陽以西的興平縣,騎兵遙遙望見了西遷的朝廷車馬大隊。
此時的天子車駕,隊伍綿延數十里,亂得如同散沙,天子身邊不僅跟著百官,后宮妃嬪,還有數千宮室宦官,侍女,加之宗室親族,隨行護衛等。
以及無數倉促間攜帶的典籍,儀仗,御用等器物,車馬擁擠,人嘶馬鳴,這樣的隊伍,如何能走的快。
不少年邁大臣騎不得奔馬,只能坐在慢車之中,一路走走停停,車輪碾過坑洼的土路便顛簸不止,這些官員的屁股,那可就遭老了罪。
至于宮中內宦,宮女,那也不像軍士一樣,武夫是習慣了行軍跋涉,可這些人,從長安走到興平,那隊伍已經是前后脫節。
而此時的李克用主力部隊,早已和這支官僚宗室的隊伍,距離甚遠,主力步軍都已抵達了武功,可這朝廷車馬,卻還在興平。
負責護衛的李存賢,是心急如焚,可無論怎么催促,這支隊伍的行進速度,就是快不起來。
即便是隨扈的沙陀兵揮鞭抽打掉隊的宮人,也是無濟于事。
而當幽州騎兵開始出現在身后時,那混亂,就已經是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