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雪和天氣/
方以珀出差的時候從來不關(guān)注天氣。
江恪行是她的移動天氣預報。
“明天要降溫，記得穿行李箱隔層里的大衣。”
“周三是陰天，晚上記得早點回酒店。”
“今天天氣不錯，酒店三公里外的公園有一家咖啡館可以去休息。”
“……”
十二月份，方以珀出差廣州，下大雨。
包里有江恪行提前準備的雨傘，方以珀沒有淋濕。
站在甲方公司樓下等雨停，旁邊有人說，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方以珀打開手機，看見網(wǎng)上一片北京的雪。
是在山上的時候沒有等到的初雪。
忽然好想回家。
好想江恪行。
2.
/眉間痣/
江恪行的眉毛里有一粒小痣。
這是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江恪行本人也不知道。
方以珀是怎么知道的呢？
事情要倒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結(jié)婚的第一年，方以珀覺得兩個人的關(guān)系好像很混沌。
不像夫妻，但卻總是做很親密的事情。
方以珀喜歡在他睡覺的時候偷偷觀察他。
江恪行的眉毛很濃，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很薄，講的話很難聽。
而且很仔細地觀察，會發(fā)現(xiàn)他右邊的眉毛里有一顆很小很小的淡褐色小痣。
某天方以珀趴在他身上去看那顆小痣
江恪行忽然醒了，有點兇地問她半夜不睡覺做什么
方以珀想說，你眉毛里有一粒小痣。
但話到嘴邊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很莫名地親了他一下。
江恪行皺眉，用一種有點復雜的眼神看她，然后更莫名地回吻了她，說方以珀你自找的。
方以珀沒有自找那種事情，她只是決定保守這個秘密。
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最了解江恪行。
知道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3.
/命中注定/
方以珀去巴黎的第一年海外爆發(fā)流感。
公寓樓里很多留學生都被家里接走，方以珀沒有給家里打電話。
顧婉和方從年也沒有聯(lián)系她，只有彼時剛剛跟方芷妍結(jié)婚不久的李舯忽然給她發(fā)消息問她要不要回國，有個朋友的私人飛機可以順便載她回國，但是需要她先到倫敦的希思羅機場。
方以珀跟李舯說了謝謝后立刻收拾好了行李打車去機場。
那是她第一次去倫敦。
機場的人流量比流感之前少很多，很多人都戴著口罩，捂得嚴嚴實實。
方以珀很害怕，一直在發(fā)抖。
因為一周前同公寓樓下剛剛有留學生感染被接走。
李舯朋友的私人飛機安排好人來接她。
方以珀戴著口罩坐在機艙里。
飛機起飛時的失重感第一次讓她惶恐到不敢睜開眼睛。
直到有講中文的機艙工作人員過來給她送了一份熱紅茶冰淇淋，告訴她馬上就可以回家了，不要害怕。
方以珀低聲說了謝謝。
溫柔漂亮的乘務員笑了笑，一直陪著她坐到落地國內(nèi)機場。
隔著半個機艙的距離。
江恪行靠坐在窗邊的位置，覺得身后那個低聲說謝謝的聲音很耳熟。
但應該不會是他想的那個人。
4.
/荷蘭水/
方以珀覺得自已運氣不太好。
所以很需要一些提升運氣的方法，比如那瓶印著綠色logo的荷蘭水。
雖然江恪行這個人很討厭，但是那瓶荷蘭水好像真的很有效。
比如當初那瓶荷蘭水喝完后不久她就拿到了獎學金。
但是離開香港后很多地方都找不到那個牌子的荷蘭水。
留學期間有一次導師帶著他們?nèi)ズ商m，方以珀在當?shù)氐纳痰旰统姓伊撕芫茫胍I到那種荷蘭水，但是都沒有。
同行的荷蘭同學問她在找什么，方以珀告訴她，自已在找一瓶印著綠色logo的蘇打水，產(chǎn)自荷蘭。喝完以后會讓人有好運氣。
對方聽完后皺眉，很確定地告訴她，他們荷蘭沒有這種蘇打水，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有一種蘇打水可以喝完以后擁有好運氣。
方以珀聽完后有點沮喪。
同學告訴她，方，你要相信科學。
方以珀沒有說話。
她只是想到那天的江恪行，很久沒見的江恪行，手機號碼變成空號的江恪行。
如果還能再見到他，她一定要當面告訴他。
世界上沒有那種喝完會讓人有好運氣的荷蘭水。
江恪行是個大騙子。
5.
/CCD錄像/
北京的別墅太大，方以珀不喜歡。
兩個人決定搬到離公司更近的新房子。
新房子在胡同里，一條長長的、干凈的、水泥灰色的街道，還有一個院子，院子里種了一棵有點年份的桂樹，秋天會變成一年四季中最值得期待的季節(jié)。
別墅的東西太多，周末兩個人一起在家收拾東西。
方以珀收拾到一半偷偷跟凱蒂一起溜到客廳打游戲。
江恪行假裝不知道，在樓上繼續(xù)收拾。
他的東西并不多，家里大多是方以珀的東西。
手柄掉了一只的游戲機、買回來吊牌都沒拆的聯(lián)名T恤、拼了三分之一不到的拼圖、還有一只舊舊的銀白色的ccd相機。
江恪行打開相機，居然還有半格電池。
相機應該是很多年前的，舊舊的色調(diào)，淺黃色的，帶著點年份。
有花、有樹、有瀑布、有游樂園的旋轉(zhuǎn)木馬……還有很多奇怪角度的方以珀的自拍。
江恪行一張一張看了很久，翻到后面，有一段錄像。
他打開。
晃動的鏡頭畫面，不知道是用什么角度拍攝的。
里面是好多年前的方以珀。
應該是她留學期間，剪短到肩膀的頭發(fā)，擋住眉毛的碎碎齊劉海，在陌生的城市夜晚不知名的庭院里，
她在對著鏡頭說話。
聽不清說什么。
江恪行重新播放了一遍，將聲音調(diào)大。
樓下客廳里傳來方以珀跟凱蒂玩鬧的聲音。
舊舊的ccd里方以珀說，
“沒有那種荷蘭水。”
“會有好運氣是假的。”
“我給你打過電話，是空號。”
“江恪行，你這個騙子。”
6.
/上市前的二十分鐘在想什么/
香港三十五度的高溫天氣
夜晚彌敦道的爬山虎墻
融化掉的冰淇淋
雨天的公交站臺
被人捧在懷里的百合花
草稿紙上的簡筆畫
京大休息室外的落地玻璃窗
照相館門口的藍色廣告牌
機場航站樓下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別扭的粵語發(fā)音
地下室的泳池
中環(huán)海風下的長隊
柏油路邊的鳳凰花樹
甲板的烈日
船艙晃動的模糊投影
帶著茉莉和鈴蘭香氣的發(fā)絲
綠色logo的荷蘭水
芒果永遠比西柚粒多的糖水
垃圾桶里電影票和花
機場長椅邊一角風衣
草坪婚禮上的捧花
錢夾里的證件照
——
如果不會再有方以珀的漫長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