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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捧著笏板，恭恭敬敬地退回了班列。

“世尊?！?/p>

玉皇大帝微微側(cè)過身，平視著坐在左首，自始至終未發(fā)一言的如來佛祖。

“功德鑒的批語，世尊也瞧見了?！?/p>

“他有救世之功，卻也欠了貴教屠寺之債?！?/p>

“這天平的兩端，一端是萬世蒼生的人道氣運，一端是靈山清規(guī)的佛門威嚴?！?/p>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孽緣既是結(jié)在佛門身上，朕想聽聽，世尊......作何決斷？”

皮球，被玉帝以一種極其光明正大，乃至無比尊重的姿態(tài)，穩(wěn)穩(wěn)地踢到了如來佛祖的蓮臺之下。

如來佛祖低垂著眼瞼，看著手中那串圓潤的菩提佛珠。

他的手指懸停在兩顆佛珠之間，久久沒有撥動。

沉默。

佛祖罕見地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在宴席的最外圍，端坐著一群隨侍靈山菩薩而來的比丘與低階羅漢。

他們看著玄黃功德鑒上那刺目的金光，心中翻江倒海，終是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功德再大，又豈能顛倒黑白？”一位生得眉清目秀的持缽比丘眉頭緊鎖，神識中透著掩飾不住的忿懣，“我佛門講究因果不虛?！?/p>

“他前世救了千萬人，那是他前世種下的善因，自該有善果相報。”

“可他今生揮劍屠戮我靈山數(shù)百名修心弟子，焚毀佛陀法像，這便是實打?qū)嵉膼簶I(yè)！”

旁邊的力士微微點頭，附和道：“極是！功過不能簡單的相抵?！?/p>

“若是因為手里攥著前世的救世功德，今生便可肆意妄為，草菅人命，那這三界六道的輪回鐵律豈不成了一本可以隨意涂改的賬簿？”

“那些慘死在他手下的同門，難道就因為他前世是個好人，便活該喪命？”

“靈山的威嚴若不能伸張，日后南贍部洲的凡人，誰還肯敬畏佛法？”

“嗤——”

附近，一位身披金甲的天將聽到這話，直接與同僚譏諷起來。

“瞧瞧這幫和尚，真真是小心眼到了骨子里！”

“嘴上天天掛著慈悲大度，真到了自已頭上，那算盤打得比凡間的財主還精！”

“玄黃功德鑒都亮瞎眼了，六百四十年的凡塵苦役！這等大慈大悲的功德，在他們眼里，居然還比不上幾百個平日里只會念經(jīng)收香火錢的禿......和尚？”

“就是！”另一位神將粗聲粗氣地開口，“只見樹木，不見泰山！他救活的可是人道的千萬根基，殺的不過是幾個惹惱了他的僧人?！?/p>

“天平兩端放一塊兒，那和尚的命是金子打的，比千萬黎民還金貴？”

“佛門這一天天斤斤計較，格局實在是小的可憐！”

“......”

嘰嘰喳喳的嘲諷一下子就在底層傳開了。

一位手持降魔杵的韋馱護法眼底閃過怒意：

“狂妄武夫，安敢謗法！”

“天庭不是最講究天條法度嗎？”

“天條立下，殺人者死，逆天者誅！”

“我佛門重因果，亦是講法度！”

“他在下界屠寺，此等行徑，不僅是犯了殺戒，更是斷了那一方百姓聽聞佛法的慧根！這是斷人法身慧命的大惡！”

“你們以凡人數(shù)量來衡量功過，俗不可耐！他救人肉身，不過保其數(shù)十年壽命；我佛門度人，乃是救其永生永世之沉淪！”

“他毀了寺廟，便是摧毀了度化眾生的法船。”

“此等大罪，豈能因為他前世的善舉就一筆勾銷？”

聽到佛門護法把罪名無限拔高，天庭這邊的下界城隍，地仙以及幾位巡游星官也不樂意了。

一位司職人間禍福的巡司星官冷笑著回擊：

“護法好大的一頂帽子！你們說他斷人慧命，我等卻看他是順應天道行那天劫之權(quán)！”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p>

“天發(fā)殺機，替天行道！他是在替天道削去你們佛門在下界長得太過多余的毒瘤！”

“若沒有你們佛門種下的惡因，何來他這般修羅降世的惡果？”

“你們不反思門下弟子不修德行，反倒在這里怪罪天劫太重，倒打一耙！”

端坐在稍前排的幾位資深大阿羅漢和靈山尊者，實在聽不下去這等將屠殺合理化的道門詭辯。

“天道輪回，確實有興衰之理，但諸位星官的言辭，已然偏離了大道本心。”

“道門講自然，說他提劍是替天行道。但我佛門卻看得很明白，他提劍的那一刻，便已墜入了貪嗔癡的無明業(yè)火之中。”

“他前世的確做到了無私無我，可今生呢？”

“他因仇恨而殺，因憤怒而燒?！?/p>

“這一份嗔念，便是他最致命的修羅魔障?！?/p>

“若真如你們所言，他代表天道，那天道怎會有如此深重的戾氣？”

“我佛門要用戒律制裁他，非是為了報那私仇，更不是為了找回面子，而是要用如來正法，去降伏他此刻心中的那頭殺魔！”

“若由著你們包庇，他縱然免去一死，這滿心戾氣的魔頭，遲早會成為三界大患！”

“我佛門誅其罪，實乃度其魂！”

“老尊者，別在這兒偷換概念了！”

一人發(fā)聲打斷，乃是奎木狼星君。

“你們佛門不是整天念叨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無我相，無人相嗎？”

“既然四大皆空，肉身不過是一具臭皮囊，寺廟不過是一堆爛木頭，燒了就燒了，死了就死了，這不正好印證了你們?nèi)f物皆空的佛理嗎？”

“怎么別人一提劍，你們不講空了，開始死死抱住這殺人的相和因果的業(yè)不放了？”

角木蛟星君也在一旁以神識撫掌大笑：“正是此理！”

“佛祖當年割肉喂鷹，舍身飼虎，何等灑脫空明?！?/p>

“如今陸凡在人間受了六百年的苦，替天下人扛了那么多災，稍稍折損了你們幾個弟子，權(quán)當是你們佛門弟子舍身替天下人犧牲，又有何不可？”

“你們?nèi)粽嬗写蟠缺?，何必在這里一副苦大仇深，非要置人于死地的嘴臉呢？”

“......”

越吵越烈。

越吵越烈。

從一開始只是幾個小天官和佛門弟子的爭論，逐漸整個蟠桃宴都吵了起來。

下面一下子亂坐了一團。

按理來說，平時這種場面，菩薩佛祖?zhèn)?，或是天庭的星官們一個眼神，就能壓住。

但是如今，卻沒人出來制止。

大家都沉默著。

都在等著誰來當那個出頭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