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治亂之道
李耳聽罷,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坐直了身子。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露出了幾分贊賞,也有幾分考校的意味。
“有點意思。”
“你這是要把這人的主意,強加給天?”
“非也。”
陸凡搖了搖頭。
“非是強加,而是共生。”
“在貧道看來,這世間萬物,皆在變化之中。”
“陰陽相推,剛柔相摩。”
“矛盾,沖突,對立,這才是世界本來該有的樣子。”
“亂世也好,盛世也罷,不過是陰陽二氣消長的過程。”
“而我們這些人,這些想要救世的人。”
“要做的不是去消滅那個‘亂’,因為亂是消滅不掉的。”
“我們要做的,是在這‘亂’中,建立一種新的平衡。”
“一種動態(tài)的,能自我修正的平衡。”
陸凡伸出一根手指,在案幾上畫了一個圓。
“姜子牙當年的周禮,是個死規(guī)矩。”
“他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想定格在那里,千秋萬代不變。”
“那是違反了天道的。”
“因為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僵死的東西,注定要爛。”
“貧道想要的道。”
“是一種契約。”
“一種刻在每個人心里的信。”
“君王與百姓,不再是牧羊人與羊的關系。”
“而是舟與水的關系。”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規(guī)矩不能只由上頭的人定,得由這天下人一起定。”
“大家伙兒都認可了這個理,都覺得這么活著才舒坦,才公平。”
“那這規(guī)矩,就是活的。”
“它能隨著世道變,隨著人心變。”
“通過爭論,通過沖突,甚至通過流血,去不斷地調整,不斷地修正。”
“只要這股子向上的勁頭不斷,只要這修正的路子沒堵死。”
“那這世道,就算偶爾有波折,也終究是往好里走的。”
李耳聽著陸凡的這番高論。
他手中的蒲扇不搖了。
他周身的懶散氣也沒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道人。
有些微微驚訝。
說實話,他沒有刻意去引導陸凡。
沒想到陸凡能夠自已悟到這一層。
融合了百家之長,卻又跳出了百家窠臼的新東西。
它既承認了天道的客觀規(guī)律,又極大地肯定了人的主觀能動性。
它既看到了事物的對立統(tǒng)一,又指出了發(fā)展的螺旋上升。
“大信......”
“契約......”
“活的規(guī)矩......”
李耳喃喃自語。
良久。
他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好!”
“你今天的這番話,雖然還稍顯稚嫩,還有很多地方沒琢磨透。”
“但方向,是對的。”
“這世上的道,本就沒有定數。”
“道可道,非常道。”
“你能跳出那舊有的框框,能不被我這老頭子的無為給帶偏了,能堅持你那個‘人定勝天’的念想,并且給它找到了根。”
“這就很不容易。”
“方向是對的。”
“這道理也是通的。”
“可是......”
李耳話鋒陡然一轉,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涼意。
“陸凡,你可曾想過。”
“你這套理論,聽著是美好,是那所謂的長治久安。”
“但這就像是那天邊的云彩,看著近,實則遠。”
“你想要的是大同,是百姓不再受苦。”
“可你如今悟出的這套法子,若是真拿去用了,怕是不僅救不了這世道,反倒是南轅北轍。”
陸凡身形微微一震,眉頭蹙起。
“先生此話怎講?”
李耳指了指那案上的茶碗,那里頭的茶水已經涼了,浮沫貼在碗邊,看著有些渾濁。
“正如這茶。”
“你想要它清澈,想要讓那里頭的每一片葉子都舒展開來,各得其所。”
“可這人心啊,比這茶水要雜得多。”
“你說的契約,那是君子之約。”
“可這世上,君子少,小人多;智者寡,愚者眾。”
“百姓所求的,往往不是什么做主的權利,不是什么參與定規(guī)矩的麻煩。”
“他們求的是現(xiàn)成的安穩(wěn),是一口飽飯,哪怕是用尊嚴去換,哪怕是跪在地上要把頭磕破。”
“只要能活命,他們甘愿當那溫順的羊。”
“而那些掌權的人呢?”
“他們有了刀把子,有了生殺予奪的權柄,誰又肯心甘情愿地受那契約的束縛?”
“誰肯讓那一群泥腿子來指手畫腳?”
“你這法子,太高了。”
“高到這凡間接不住。”
“若是強行去推,只會讓那上面的人更狠,讓那下面的人更亂。”
“到時候,你想要的平衡沒來,反而把原本那點脆弱的秩序給打破了。”
“這就好比你想去楚國,卻駕著車往北邊趕。”
“馬跑得越快,盤纏帶得越多,車夫的本事越大,你離那個大同世界,就越遠。”
陸凡沉默了。
他看著那碗涼茶,看著水面上自個兒那張依舊年輕卻滿眼滄桑的倒影。
難道......
這真的是個無解的死局?
難道無論怎么掙扎,怎么思考,最后都逃不出那個人性的牢籠?
李耳看著陸凡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卻并沒有再出言打擊,反而重新躺回了席子上,抓起蒲扇,輕輕搖了兩下。
“不過嘛......”
“你也別急著灰心。”
“道這個東西,玄得很。”
“今日看著是死路,保不齊明日那石頭縫里就能開出花來。”
“你這道理雖然現(xiàn)在用不上,但那是顆好種子。”
“只是這土地太貧,氣候太冷,還不是它發(fā)芽的時候。”
“再留三年吧。”
李耳打了個哈欠。
“這最后三年。”
“你也別琢磨那些個治國安邦的大道理了,也別去想怎么救那天底下的受苦人了。”
“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屋里。”
“把你背簍里的那些農書,醫(yī)書,工書,再好好地潤色潤色。”
“把你這幾年悟到的陰陽變化,把你那套順勢而為的法子,揉碎了,融進那些手藝活里。”
“既然救不了世道,那就先救救那些具體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或許......”
李耳閉上了眼,似乎又睡了過去,只留下一句夢囈般的低語。
“或許在那最卑微的泥土里,反而藏著你想找的那個答案。”
陸凡怔怔地坐了許久。
最后,他站起身,對著那個已經發(fā)出輕微鼾聲的身影,深深一揖。
“貧道......謹遵先生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