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樊游的教學方式,元獬以鼓勵為主,全部碎片化。不論能學多少,每次都能卡著張泱犯困闔眼前結束。講學內容也都是深入淺出,擅用各種簡短小故事解釋清楚。
張泱依舊學得吃力。
元獬:“主君這般已經很好了。”
這讓想理直氣壯替自己學習進度開脫的張泱都無法開口狡辯,她訕訕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總覺得自己明明能學會,可就是有種無形屏障隔絕它們進入我腦子。”
這其實是很不正常的。
張泱學習能力其實非常強,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在玩家群中偽裝玩家多年?各種花里胡哨的游戲技能,她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學會,便是想方設法將其偽裝得八九不離十。
哪怕是游戲策劃那些屎一樣的BOSS技能設計,她都能捋清楚,BOSS的技能軸她能了然于胸。哪怕團長臨時掉線,她也能代為指揮團戰。一輪到家園支線的教學任務,她就開始舉步維艱,好似腦子有啥地方被堵住了。
張泱懷疑這跟自身初始設定有關。
她一誕生便是無關緊要的背景NPC,若非巧合覺醒自我意識,她應該是無數玩家路過但不在意的背景板。作為一個成年建模NPC,她沒有上學的需求,所以沒學習能力?
而游戲技能這些理解不算“學習”?
只是,她心中的這些猜測無法告知任何人,更別說是家園支線地圖的NPC元獬。
“學的慢就慢慢學,來日方長。”倘若樊游在這里就會驚奇發現進入教學狀態的元獬并沒騷哄哄,也沒有借著教學便利拉近與張泱的距離,更別說往人懷里鉆。正相反,他很正常,也十分有耐心,眉目神色平靜,竟有幾分正常人的既視感,“滴水可使石穿。”
不怕學得慢就怕半途而廢。
主君只是學得慢又不是癡傻。
倒是樊游太著急。
越著急越容易被主君刻意挑釁。
張泱平靜的臉上浮現幾分苦澀,雙手抱頭,苦大仇深看著陰魂不散的家庭作業。明明已經甩掉了叔偃,卻沒能甩掉叔偃的作業。
“主君可要聽琴?”
他斫了一把新琴。
張泱不答,只是看著他耳朵。
元獬輕笑解釋:“聽不到不代表無法彈奏,當年習得的舊曲,也還記得一些,只是長久不練,難免生疏亂調,主君切莫嫌棄。”
“不會。”反正她也不咋懂樂理,聽曲也只是聽個旋律,即便元獬真的彈錯了,也別指望她有周郎那般的好耳朵給她糾正出來,“只要幼正別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就行。”
教學需求,元獬跟張泱暫時共乘一輛輜車,蕭穗獨自一輛,一行人行囊塞滿一輛,剩下一輛是元獬的,關嗣是武人只喜歡騎馬,不喜歡坐車。蕭穗正坐在車中閉目養神。
半夢半醒間,她聽到一陣纏綿熱烈的曲調流入耳中,旋律跌宕而音色清亮如潺潺流水,又似幽谷清泉。彈琴之人顯然是行家高手,指法吟猱有度,舒緩自如,而那琴音流露出的情緒更是含羞帶怯,欲語還休。蕭穗聽了會兒,表情驀地古怪起來,撩起簾子探出頭。
只見前方的關嗣毫無動靜。
仿佛沒聽到這陣琴聲。
也可能是聽到了,但沒聽懂啥意思。
“……防不住,防不勝防。”
蕭穗忍俊不禁,失笑連連。元獬這里都彈上《鳳求凰》了。但凡主君是個懂樂理的,聽懂元幼正的暗示,用不了兩天被窩就能長出一個元獬。樊游托付關嗣真是托付錯了。
她又忍不住往張泱輜車看去。
凝神傾聽車廂中的動靜。
元獬一曲畢:“主君感覺如何?”
張泱:“聽著黏黏糊糊的。”
有幾處地方,她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除了感慨游戲建模組厲害,連這種生理狀態都能完美制作出來,便是感慨元獬的琴聲了。根據對方說,這還是他列星降戾失聰之后,第一次認認真真彈奏,手生了許多。
她聽不懂好壞但懂得一個道理。
但凡是能夠勾起聽眾情緒共鳴的樂聲,即便好不到哪里去,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張泱猜測:“是情歌嗎?”
如此熱烈奔放又纏綿悱惻。
元獬笑著頷首:“主君猜測不錯。”
張泱:“好聽,愛聽。”
完全可以加入單曲循環當背景音樂。
盡管張泱沒說什么駢四儷六的溢美之詞,但也足以讓元獬喜笑顏開。一個完全不懂樂理的人能聽出他的情緒,并且不吝嗇給予“好聽,愛聽”的肯定,這比張泱邀請他抵足而眠更讓他歡喜。于是,興致一上來又另奏一曲。
只是這次的樂聲有點凄凄慘慘。
活像是死了伴侶,一點也不歡快。
張泱如此一說,元獬撫掌莞爾。
“此乃《湘妃怨》,乃是上古神話娥皇女英殉情舜帝之曲,相思無盡,自然凄婉。”
張泱皺眉做起了閱讀理解。
“幼正擔心君恩如湘水,可望不可及?”
元獬:“……”
正大光明偷聽的蕭穗:“……”
元獬張了張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倘若他是不得君恩的邊緣臣子,自恃懷才不遇而奏《湘妃怨》,主君這話說得倒也不錯,但他現在不是啊。主君這問題將他難住了。
張泱:“魚無水則斃,得水則生,而我說過,幼正為水我為魚,得幼正如魚得水。”
所以有什么問題可以直接跟她說。
不用彈琴,萬一她沒聽懂呢?
豈不是對牛彈琴了?
元獬:“……”
蕭穗憋不住噗嗤一聲。
盡管她第一時間捂住了嘴,那點兒動靜還是傳到前方關嗣耳中,后者只是睨來一道冰冷視線,又掃過狀況正常的張泱所在輜車,扭過頭繼續趕路。天江郡離這里也挺遠。
夜間休息,元獬還教張泱彈琴。
蕭穗看看這倆又看看關嗣。
直到關嗣給了她反應。
“看我作甚?”
“將軍可還記得樊長史囑托?”
關嗣坐在狼背上,沖她投去冰冷視線。
二人仗著元獬是耳中人聽不到,正大光明蛐蛐:“記得,但又如何?娥皇女英能為情殉情舜帝,他元幼正能為忠義殉死主君?尚不能為主君殉死,談何為私情而殉情?”
虛情假意罷了。
對方樂意彈琴就讓他彈個夠。
就當車隊多了個解悶的免費樂師。
蕭穗:“……”
合著元幼正才是那個丑角啊。倒是她小看了關嗣,沒想到關嗣也懂樂理。她知道關嗣出身東藩賊,還以為對方只對殺人熟練。
殊不知,關嗣不懂才是不正常。
他母親曾是名動一時的花魁,而花魁不是光有臉蛋就能被捧上去的,還要兼具才情學識,關嗣在她身側度過了幼年時光,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懂,甚至于此道有天賦。
他單純不喜歡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