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她打盆水洗洗臉。”
蕭穗將律元踉蹌攙扶回來。
二人身后大門剛被關上,剛才還醉得不省人事的律元站直腰身,蕭穗也甩著有些酸脹的右臂坐下。律元簡單盥洗一把,也跌坐在蕭穗身側。蕭穗道:“現在冷靜下來了?”
律元嘆氣:“是我魯莽。”
老東西以前也用各種辦法試探過她,但都被她躲了過去。這還是第一次老東西露出這么不設防的姿態。這個陷阱實在是誘人,誘人到律元引以為傲的自持冷靜差點失守。
她搓揉了一把自己的臉,要不是蕭穗悄然傳音,她怕是要在憤怒與酒精合力沖擊下做出錯事,浪費了這么多年的忍辱蟄伏。因此,她此刻的感激與自責道歉都是真心的。
蕭穗淡聲道:“也能理解。”
滅門仇人近在咫尺,還醉得不省人事,身邊也沒有護衛,怎么看都是天賜良機。天與弗取,反受其咎。假如蕭穗是律元,也有她那般經歷,興許也會一時上頭直接出手。
不過好在律元忍住了。
律元疲倦閉眼。明明她的身體沒什么吃力之處,她卻覺得四肢百骸都疲累得不想動彈,腦中不斷回想老東西引頸受戮的畫面,被她反復咀嚼過的仇恨在胸臆間繼續發酵。
蕭穗:“時辰不早,八風先回去歇息,有什么事都等養好精神,明日再詳細商議。”
律元卻沒動作。
燭火下,橘紅光影投在她臉上,更襯那張臉深邃風流。蕭穗盯著她不語,她反而勾起意味深長的笑:“休穎還是可憐我一夜吧。”
蕭穗淡聲拒絕:“我沒有磨鏡之癖。”
她少時風流也只風流異性。
律元尷尬咳嗽著低頭:“休穎不太清楚我這混賬名聲,只喜愛美人,對外界都是以男女葷素不忌形貌示人。為了打消老東西的疑慮,請休穎收留我在你這里待上一夜。”
蕭穗:“……”
她的表情不是復雜而是遭受了某種震撼。
不過——
蕭穗攏在袖中的手指點著手臂,思忖這一行為能帶給自己多少好處,能為主君染指繼而吞并山中諸郡帶來多少好處。結論是有的賺。于是,蕭穗頷首,徑直走入了內間。
管事無語凝噎。
只是沉默抱來兩床薄被。
律元一床,自己一床。管事在外間門旁放了一張小塌,睡著守夜,閉眼之前還隱晦瞪了一眼律元。用身體隔開律元與自家家長。看著懷中薄被苦笑,律元尋了角落臥著。
在半夜的時候,管事悄悄起身去打水。
蕭穗帶來的近衛守著客院,郡守門客也不敢太過靠近,聽不到動靜,只知道半夜有人出來打水。這個消息傳到車肆郡守耳中,披著薄衫,袒胸露乳的老東西竟開懷大笑。
他對幕僚道:“看吧,我說什么來著?”
幕僚表情幾次變化。
郡守繼續道:“律八風就是個滿腦子只剩美色的蠢貨,誰給她好處,誰就是她父。當年的律家要是還在,她敢這么做早被打斷腿了。滿門皆無,反而給了她無上自由。”
郡守絲毫不懷疑一點——
“要是律家還在,攔著律元風流,新舊兩代人矛盾之下,興許律元自己都干得出‘大義滅親’呢。”車肆郡守哂笑,享受著兩側侍女扇來的香風,“我也是真不知,你們為什么總覺得律八風是什么忍辱負重的人……明明這世上多得是忘恩負義、且行且樂之徒。”
幕僚啞然。
他說不出為什么。
他也是真沒想到律元這樣都忍著不下手,還替她看到的“車肆郡守”掖了掖被角,舉止之間盡顯孝順恭謙。難不成真是自己看錯人了?律元還真是為美色什么都干得出的?
這個律元還盯上了東藩使者。
那位東藩使者,幕僚也在席間見了,確實有神妃仙子之姿,饒是自己都看愣一瞬。他還記得對方亮相那一瞬,身邊倒吸涼氣的動靜。以律元的脾性,確實不會錯漏此人。
“是屬下多心了。”
車肆郡守擺了擺手,對此并不介意。
他養著一幫門客策士不就是為了替他分憂解勞?一切以他的利益為先?他們屢屢懷疑律八風也是為了他的安危,自然算不得錯。
車肆郡守享受地半瞇著眼,用幸災樂禍口吻說了一則消息:“例如東咸的老王八,他不就生了個好兒子,又養了個好義子?”
幕僚顯然還不知這個消息。
不知主君怎么發出如此感慨。
主君口中的“老王八”,幕僚是知道的。所謂“東咸之禍”便是東咸境內的軍閥想吞并山中諸郡,狠狠禍害了車肆郡,可之后被打了回去。軍閥損兵折將,被下屬篡位斬殺。
趁機上位的下屬就是“老王八”。
人家姓王,名霸。
膝下子女眾多,并且根據亂世流行的風氣,收養了許多義子義女。跟其他軍閥有所不同,王霸是個有學識涵養的軍閥,他會殺人也會蟄伏。東咸這些年休養生息得不錯。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王霸其他子女較為平庸,唯有一子甚是兇殘。此子干了什么呢?就因為王霸在家宴上教訓他收斂殺性,他當時不做理會,旁若無人豪飲十數壇酒,卻在席間氣氛正好之時突然拔刀暴起,一刀解決了身邊兩個毫無戒備的兄弟,第二刀直接朝王霸要害而去,場面血腥。
好在,王霸的義子出手阻攔。
王霸也只是傷了手臂。
親兒子跟養兒子在席間大打出手,鬧得極大,瞞都瞞不住。消息傳到車肆郡守耳朵里面,他笑得直拍桌,差點兒笑斷氣了。當年東咸之禍,王霸也是先鋒大將,不無辜。
現在看到仇家這么個報應,他樂死了。
幕僚:“……”
顯然是沒想到抽象離譜的人這么多。
只因為兩句斥責訓誡就當場殺了兩個親兄弟,又差點兒當眾弒父?有王霸這個兒子“珠玉在前”,也難怪主君不咋將認賊作父的律元放心上。跟王霸之子相比,她太正常。
車肆郡守忍著笑繼續道:“你猜猜,老王八那兒子事后說了什么話替他自己開脫?”
“喝酒喝多了?”
“你只猜對了一點。他說自己喝酒喝多了,又說老王八子女眾多,死一個兩個也不心疼。要是老王八非要殺他,他就把老王八子女全都殺光,就剩他自己一個,看老王八還敢不敢殺他,還說老王八胯下那玩意兒現在能用卻沒有活的種子,生不了新孩子。”
幕僚:“……”
他都有些心疼王霸了。
相較之下,律八風確實正常。
人家只是比較好色,殺性沒這么重。
笑著笑著,車肆郡守神色陡然轉為陰冷:“老王八這兒子兇殘歸兇殘,但確實是把好用的刀子。待日后,怕是我們心腹大患。”
幕僚:“他們父子關系怕是不好挑撥。”
好大兒當眾殺兩個親生兒子、還差點兒將自己送走都沒讓王霸下定決心殺子,可見這兒子確實重要。這怎么不算一種情比金堅?
或是——
“借刀殺人,讓外界勢力殺王霸之子?”
車肆郡守踱步:“我也是這么想的。”
幕僚:“家長的意思是——”
他的視線落在輿圖之上,東咸附近最有威脅的勢力,唯有一個天江郡。不過,天江郡的實力怕不是如狼似虎的東咸王霸對手。
車肆郡守道:“東咸前年發了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