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斟酌猜測。
“是因為張府君清風高節?”
盡管管事這段時間都跟隨家長蕭穗到處奔波,但也有見縫插針調查一些事情。從目前得來的情報來看,這位天籥郡守忠貞守一,在民間有著冰魂素魄的美譽,私下更有一批元元愛慕,視張府君為仙露明珠,皎如日星。如此人物,自然見不得烏七八糟東西。
蕭穗失笑:“是,也不是。”
管事聽得云里霧里:“還請家長解惑。”
蕭穗輕搖刀扇,撩開未干的濕發,卻不言語,管事見狀也識趣尋了由頭去添燈油。
瞧著管事的背影,蕭穗輕嘆。倒不是她不愿意告訴心腹,而是知道此事無甚好處。樊叔偃那番驚人之語,饒是蕭穗也有些心驚。刀扇輕搖之間,她的思緒也被拉進那日。
見樊游一本正經勸她收斂,蕭穗也好笑地生出跟管事一樣的念頭,揶揄樊游兩句。
樊游道:【非是為此。】
蕭穗:【那是為何?】
樊游道:【主君會學人。】
蕭穗:【圣人都說三人行必有我師。】
樊游搖頭:【主君身量是成年人,可她學人這個勁頭卻似頑童。成人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分辨,什么可以學,什么不可以學,而她不一樣。只要是她見過的、聽過的,只要能與她自身認知自洽契合,她都可能將其吸納。學長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這位主君在此之前,僅是一張被人留下潦草幾筆的白紙。】
蕭穗越聽越蹙眉:【你僭越了。】
樊游是將自身視為執筆者嗎?
再說了,哪有臣屬會在意這個的?
【此前,我跟她說統一三垣四象與諸國,她便是天下黎民之母,而今雖只是區區一郡父母官,那也是天籥子民的母親,子民皆是其子女。她接受了這個說辭,爾后一直以天籥元元母親自居。經營天籥是在經營小家,治理天籥也是在為撫育子女賺取錢財。】
【我跟她說——】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而她,她居然也真接受了這句話,為天籥庶民考量,均分田產令耕者有其田,不奪民時,不困民力,增設各業。設木工坊,革新紡車,眼下又為打通商貿剿東藩賊。】
蕭穗:【你究竟想說什么?】
【如果她遇見的不是沈知,遇見的不是我,遇見的不是濮陽揆幾人,而是秦凰這等暴戾惡徒,有心人惡意引導灌輸給她其他的,以她的認真勁頭,她或許比惡者更惡!】
蕭穗覺得樊游這話實在狂妄自大。
但——
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出辯駁憑證。
蕭穗道:【不愧是山長之子。】
她這話帶著點譏誚意味。
樊游不僅狂妄,還將他自己看得太重了。
【蕭休穎,我賭不起。】
支持樊游這個觀點的還有一個細節。
張泱在城下一箭射殺杜房之子。
在她眼中,杜房之子要是注定死在這那就是命定,要是不該死在這里就會“刷新/復生”。不僅是杜房之子如此,她見到的每個人都一樣。所以,殺人在她眼中不是殺人。
【她跟秦時鳴一樣沒有心。】
在這個前提下,她一旦真走上跟秦凰這種軍閥一樣的路線,死再多人于她而言也只是數字,什么餓殍枕藉、道殣相望,都是不值得掛在心上的背景板。她殺的就不是人!
【可她又跟秦時鳴有些不一樣。】
蕭穗平靜看著隱約有些癲狂入魔跡象的樊游,只是淡淡低垂眼瞼:【你欲作甚?】
【她可以入魔,也可以成圣。】
——————
某一日,樊游入定與欲色鬼溝通,無端生出一點怪誕的明悟——他與張泱接觸到的所有人,都能合力左右她最終走向哪一條路。
樊游看著自己的雙手怔神,在其他臣屬沒發現這點之前,他先一步察覺。那日,他也第一次看到體內的欲色鬼。一個相貌與他一般無二,眉宇卻帶著慵懶墮落氣息的鬼。
欲色鬼要的是墮落、糜爛、放縱。
完全臣服、沉淪在肉體最原始的欲望!
放棄一切理智,放棄一切廉恥。
欲色鬼輕笑:【你低頭看看自己在哪兒,看看自己現在有多臟,你就不記恨?憑什么就你臟著,而其他人可以干干凈凈立在岸上?你就不想將站在云端的仙人拉下來?】
樊游眼神出現一瞬迷離。
他看到自己置身泥淖,也看到天邊真有一道皎潔無暇的虛幻人影。胸腔無端涌上無窮無盡的恨,這些情緒無孔不入,如黑泥從任何一個肉眼看不到的縫隙鉆了出來……
欲色鬼的話,他聽得不真切。
腦海中回蕩著一道陌生的蠱惑聲音——
【抬手,將祂拉下來!】
樊游鬼使神差伸手,原先遙不可及的云端,此刻觸手可及。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縹緲衣袖的瞬間,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他驀地睜開眼,看到了揉著手腕的元獬。
后者笑吟吟看著他高腫的臉頰。
【醒了?】
樊游忿火中燒:【醒了。】
【抱元守一,別讓欲色鬼有可乘之機。我讓你正視它,不是讓你被它勾著跑歪。】
樊游冷靜下來也暗暗嚇出一身冷汗。
【那些情緒,不是我的。】
他暗暗反省——
為何自己這么容易被勾起情緒?
迄今為止,他與主君感情尚可,不管對方是什么來歷,也沒有生過加害記恨之心。
樊游揉著火辣辣的臉:【幼正,你能與欲色鬼溝通,可有從它口中掏出什么?】
【欲色鬼也不知。】
樊游:【……】
元獬:【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跟主君接觸過的每一個鬼物,對她都又愛又怕。怕的是,主君能威脅它們。愛的是,它們都想將主君分食殆盡,或者勾著對方向下墮落。】
樊游:【……】
元獬笑道:【主君來歷有些神秘啊。】
樊游吐出一口濁氣。
元獬道:【叔偃,不如你助我侍奉主君,我不圖名分,不挑是正是側還是入幕之賓。以我手段,必能與主君琴瑟和鳴。待來日感情漸濃,或許主君便愿意與我袒露一切了。】
樊游順手抄起東西甩元獬臉上。
【賊心不死,做你的春秋大夢!】
那個能毀容的東西被元獬輕飄飄擋下。
【叔偃,我等你松口那一日。】
其實樊游不松口也行,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萬一哪天主君通竅,突然注意到他元幼正的美色與才智一樣出眾,二話不說就光天化日幸了他,樊游還能阻攔不成?
哼,有他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