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菅和朝陽郡主完全不像。
朝陽郡主婉約秀美，眉眼雅致動人。
云菅的面容卻很寡淡，只是在精細打扮后，才能勉強瞧出幾分清秀。不過她那雙眼，卻有些與樣貌不符的明亮美麗。
而這雙含了淚的眼睛，此時正怯生生的看著朝陽郡主。
她的眼神期盼、孺慕又害怕，聲音也輕輕的：“母親……兒頭一次見母親，不知該做些什么。若是有說錯做錯的地方，還望母親莫要生氣。大夫說，生氣最是傷身子的，兒若是做的不好，會努力去改……“
孟聽雨還說，演戲的人演的再好，都會有痕跡。
一無所有的時候，真誠就是必殺技！
于是云菅不說好聽的話，她選擇把“鄉(xiāng)下丫頭”的無能和無措攤開。
果然，在聽完這些直白稚嫩的話語后，朝陽郡主搭在雕花扶手上的指尖微動。
但很快，她就又恢復(fù)了平靜。
金猊爐靜悄悄吐著裊裊檀香，朝陽郡主望著云菅，眼神在煙霧中有些模糊難辨。
雖知這大概率就是自己親生女兒，可容貌上的陌生，心理上的生分，叫她始終難以生出憐愛之意。
甚至，在看著云菅飛揚的眉時，她腦海中竟不合時宜的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已經(jīng)消失在皇城煙云中的人。
怎么會想起那人呢？
那人從未有過這樣的神態(tài)，她張揚、明媚，生的那樣明艷傾城，活的比任何人肆意瀟灑。
可偏偏，年輕時的那人，又好像從眼前這姑娘的影子里走出來。
真是魔怔了。
縱是京城人常戲謔的說，自己與那人模樣肖似，比自家姐妹更像是親姐妹。可自己的親生女兒，無論如何也像不了對方去罷？
更何況，這女兒連自己也不像。
朝陽郡主回神，見云菅白皙面容上淚珠將墜未墜的模樣，終是長長嘆了口氣。
“好孩子，快先起來。”
她開了口，流螢立刻上前來攙扶，云菅也順勢而起。
但沒想到，剛站起來，就有另一個婢女端來一碗清水。
云菅瞬間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滴血驗親！
段姨說這種最不靠譜的認親法子，上京的貴族們卻很是信服。果不其然，朝陽郡主也默認了這個。
還是因為她容貌和朝陽郡主毫無相似之處吧？
云菅暗嘆口氣，很是平靜的伸出手，讓那婢女刺破手指。
待血珠子滴入水中，婢女又端去上首。
流螢親自上前，小心翼翼扎破朝陽郡主指尖。
兩滴血珠很快毫無阻礙的融為一體，看著水中紅色，流螢欣喜道：“郡主，融了。”
朝陽郡主長出一口氣，其他人也都露出了笑意。
可云菅卻沒覺得朝陽郡主有多高興。
朝陽郡主該不會是，懸著的心終于死了吧？
云菅低下頭，沒對“滴血認親”一事表露任何看法，只默默紅著眼，展示自己的可憐和乖巧。
陳婆子收了好處，也自是愿意為云菅說話。
見云菅身份板上釘釘，朝陽郡主態(tài)度卻有些冷淡，她連忙對云菅道：“哎喲，知道小姐你見到郡主高興，但可千萬莫再落這淚珠兒了。孩子都是娘的心頭肉，你這么些年不在郡主身邊長大，郡主本就傷懷。如今再瞧你這可憐模樣，郡主還不知心里多難受呢。”
不說還好，說完這話，朝陽郡主的確跟著眼眶一熱。
想起唯一的親生女兒在襁褓中就被人抱走遺棄，自己又被蒙在鼓中這么多年，這些過往經(jīng)歷，讓她心中的悲痛難以抑住。
更甚，連怒火也跟著翻騰起來。
再看看云菅，只覺她文靜乖巧的皮囊下，更多的是對陌生環(huán)境的小心翼翼，便忍不住哀嘆一句：“這些年，委屈你了。”
這話像是一個信號，云菅的淚珠瞬間簌簌落下。
朝陽郡主也紅了眼。
云菅見狀，含著淚，有些躊躇的往前挪步，似想要安慰朝陽郡主一番。
但最后，到底是小心翼翼止了步，只默默望著朝陽郡主垂淚。
兩人這一番“相看淚眼”，讓廳中原本沉靜的氣氛略略上揚起來。
二房夫人葉氏見狀，率先說起俏皮話緩和氣氛：“大嫂最平和寬容的性子，今兒個怎么小氣起來了？蘭若丫頭進來這么久了，光自己盯著掉眼淚，也不讓我們仔細瞧瞧。怕我們搶了閨女不成？”
說完，她笑瞇瞇的朝云菅招手：“蘭若丫頭，來。”
流螢笑著領(lǐng)云菅過去，溫聲介紹：“這是二房夫人，娘家葉氏。”
云菅規(guī)規(guī)矩矩福身行禮：“蘭若見過二嬸。”
“哎，好孩子。”葉氏從腕上摘下來一個準(zhǔn)備好的鐲子，戴在了云菅手上，“二嬸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便先備了點薄禮。待日后相熟了，二嬸再送你些喜歡的。”
云菅眨巴著眼，乖巧道謝。
有了葉氏開頭，三房夫人嚴(yán)氏也送了云菅一支玉釵，其他的姨娘、姐妹等，也各自送上了禮物。
云菅收禮收到手軟，正琢磨著如何讓自己控制表情，不顯得那么心花怒放時，門外忽傳來環(huán)佩叮當(dāng)響聲。
一襲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翩然而至，腕間金鑲玉鐲子晃得滿室生輝：“母親，蘭若妹妹已經(jīng)到了嗎？我方才在佛堂抄經(jīng)來遲了，娘親可莫要怪罪。”
眾人的視線都移向那人，云菅也轉(zhuǎn)身去看。
少女鵝蛋臉，小葉眉，雖不明艷，卻也清麗秀美。
提裙走來時，儀態(tài)端莊，盡顯大家閨秀氣質(zhì)。
這就是甄家原來的女兒甄樂菱了。
她雖不是朝陽郡主親生，可因養(yǎng)在身邊，她的面容氣度、神態(tài)舉止，與朝陽郡主似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就連這會兒，甄樂菱直白的打量、審視都與朝陽郡主如出一轍。
朝陽郡主看起來也很寵愛她，對她的姍姍來遲并不責(zé)怪：“菱兒，過來見過你妹妹。”
雖是這般說，可甄樂菱卻在朝陽郡主招手之后，越過云菅第一時間撲向了對方懷中。
她揚起盈盈小臉，很是俏皮的問：“母親以后有了妹妹，會不會就不疼菱兒了？”
朝陽郡主的眉眼柔和下來，她點點甄樂菱鼻尖，有些無奈：“你這丫頭說的哪里話，你和蘭若都是母親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母親豈會偏心？”
說罷，她抬起頭看向云菅。
但在瞧見云菅眼里的羨慕和失落后，卻是一愣。
云菅立馬低頭垂了眼。
她佯裝沒看到上方母女之間的親昵。
可她這般模樣，從其他人角度看去，顯得更孤單可憐了。
葉氏和嚴(yán)氏對視一眼，眼底都是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