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真殘部最后的希望，隨著甄莞冷酷的拒絕徹底破滅了。
瓦真營帳內，幾位部落首領相對無言，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以臣服換取部落血脈存續，已被甄莞毫不留情地碾碎。
“她…她這是要亡我瓦真的血脈??！”
一位蒼老的首領癱坐在地，聲音嘶啞，瞬間仿佛又老了十歲。
“不肯納降…不肯納降…”
另一人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這是逼我們要么戰死，要么為奴為囚?！?/p>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抗爭到底？面對如日中天的大周精銳，無異于以卵擊石，只會讓剩下的族人被屠戮殆盡。
許久，一位較為理智的首領緩緩抬起頭，眼中是屈辱卻無奈的決斷。
“罷了降了吧。放下兵器，讓他們把我們抓去。至少還能讓婦孺孩童留下性命。瓦真的血脈不能就此斷絕。”
這個提議，沉重得讓所有人沉默了。
成為俘虜，屈辱地活著，但這是唯一能保全部落根基的辦法。
最終，殘存的瓦真主力部隊，在一種悲涼的氣氛中紛紛放下了武器，向步步緊逼的周軍投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選擇屈服或認命。
另一部分人對慕茶統治早已不滿，將瓦真覆滅的滔天怒火盡數歸咎于他的個人身上。
“都是慕茶！是他剛愎自用，招惹強周，才引來這滅頂之災！”
“他不配為大汗！我們要用他的血，祭奠死去的族人！”
這些滿懷怨恨的戰士，既不愿投降周軍，也不愿為慕茶陪葬，他們拿起彎刀，組成了數支追殺隊，如同警犬般瘋狂地搜尋著慕茶的下落。
他們的目標明確，用慕茶的人頭來發泄那無處安放的仇恨與絕望。
于是，慕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前有周軍天羅地網般的搜捕，后有來自昔日臣民的無情追殺。
他如同喪家之犬，在東躲西藏中倉皇度日，身邊的親衛越戰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不知逃亡了多久，也許十天，也許半月。
慕茶已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惡臭，與街邊的乞丐無異。
饑餓讓他眼冒金星，雙腿發軟。
恍惚間，他步履蹣跚的走到一座邊陲小鎮。
一股食物誘人的香氣飄來，刺激著他麻木的神經。
他順著香味望去，看到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包子攤。
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正大聲吆喝著。
這場景，何等熟悉。
只是當初站在這里，雖狼狽卻仍存對生活充滿希望的王睿，
而如今站在這里的是淪落到生命盡頭的亡國之君慕茶。
他掙扎著挪到攤前，用盡最后力氣，嘶啞地開口說道：
“老板…行行好，給個包子…我…我餓…”
那攤主正忙活著，瞥了一眼這個比乞丐還不如的臟臭家伙，不耐煩地揮揮手，罵道：
“滾開！臭要飯的！別耽誤老子做生意！沒錢吃個屁的包子！”
慕茶一愣，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頭。
他曾是統御萬里草原的大汗，何曾受過這等鄙夷？
一種近乎本能的驕狂，讓他脫口而出。
“我是瓦真大汗慕茶！你給我吃的，待我他日光復河山，必封你為大將軍！”
攤主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勃然大怒道：
“我呸！你是大汗？老子還是你爹呢！臭乞丐敢消遣你爺爺我，滾！”
說著，攤主抬起一腳，狠狠踹在慕茶的小腹上！
“砰！”
慕茶早已虛弱不堪，被這一腳踹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翻滾了幾下才停了下來。
他癱在冰冷的土地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一股徹骨的悲涼淹沒了他。
世道輪回，報應不爽，竟至于斯！
“哈哈哈！世道不公！天不助我！天不助我瓦真啊！”
他發出凄厲而絕望的狂笑，淚水混著污垢從眼角滑落。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世道向來公平。不公平的，是人心，是貪欲，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時勢。”
慕茶的笑聲戛然而止，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不過了。
一點點地扭過頭，順著聲音望去。
小鎮的街口，不知何時已被清場。
一隊大周士兵出現在哪里。
為首的人身穿欽差官服，坐在一匹駿馬上，面色平淡的看著他。
不是王睿，又能是誰？
慕茶微微瞇了瞇眼，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心酸的笑容。
“呵呵，果然是你。王睿，我就知道你肯定還活著，除了你，還有誰能把我瓦真逼到如此地步？”
他的聲音干澀，充滿了釋然。
所有的僥幸，所有的掙扎，在見到這個人的瞬間，都化為了烏有。
王睿驅馬緩緩上前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個曾不可一世的對手，語氣平淡的說道：
“慕茶，一切都結束了。從今往后，這片土地上，再無瓦真?！?/p>
慕茶呆呆地看著王睿，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周軍士兵，再看看那個有些震驚和錯愕的包子攤攤主。
他沉默了。
他艱難地用手支撐著地面坐直了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最后的力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骯臟破舊的衣袍，喃喃道：
“這輩子我輸了，輸得一敗涂地?！?/p>
他的手顫抖著伸進了懷中，周圍的周軍士兵瞬間緊張起來，刀劍瞬間就拔了出來。
但王睿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們。
慕茶從懷里掏出的是象征大汗身份的精致匕首。
他低頭凝視著匕首，眼神復雜，有追憶，有痛苦，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決絕。
“王睿…”
他抬起頭，看向馬上的王睿，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輩子，我敗給你了。但下輩子，可未必！”
話音未落，他眼中兇光一閃，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那把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慕茶身體猛地一僵，雙眼死死瞪著王睿，大量鮮血從傷口和嘴角涌出。
隨即他頭一歪，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曾經雄踞北方不可一世的瓦真大汗慕茶，就這樣如同一個最卑微的乞丐，死在了邊境小鎮冰冷的土地上，死在了他一生之敵的面前。
王睿端坐馬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許久，王睿才輕輕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就算是下輩子，你依舊贏不了我，罷了…”
他揮了揮手，對身旁的士兵吩咐道：
“將他收斂了吧，雖然是敵人，但也是一代梟雄，留他一個全尸?！?/p>
“是！睿公公！”
士兵們上前，默默地將慕茶的尸體抬起。
王睿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即將徹底歸于平靜的土地，調轉馬頭。
“回營，向太后復命?！?/p>
馬蹄聲響起，隊伍緩緩離去。
小鎮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有地上那一大灘尚未干涸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時代終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