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敬抬眼看向羅氏,目光平靜如水,卻讓羅氏莫名覺得后背有些發涼。
“大嫂這話,思敬聽不懂。”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澄心堂的賬目,從一開始就說好了各管一攤,我管工坊,邱二哥管賬目。這是當初定下的規矩,不是思敬一個人說了算的。”
羅氏冷笑一聲:“規矩?你是侯府的少爺,什么規矩能大得過侯府?”
唐思敬垂下眼睫,語氣依舊平和:“大嫂說的有道理,那我就恭喜大嫂日進斗金,畢竟有侯府在,外頭的商賈還不得歡天喜地的捧著錢送你手里。”
“你……”羅氏沒想到唐思敬居然敢這樣嘲諷她。
唐思敬毫不客氣地打斷羅氏的話,看著文遠侯夫人說道:“母親,澄心堂的生意如今看著風光,可一開始建窯,租地,挖工匠都花了不少的銀子,兒子那點錢全都投了進去遠遠不夠,邱二哥自己的錢不夠,還用了妻子的嫁妝。”
文遠侯夫人多聰明的一個人,聽著唐思敬這樣說,心里就明白了幾分,“邱云行用了妻子的嫁妝,跟你們的貨在四海獨家賣有關系?”
唐思敬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一份苦笑,“母親,四海如今的名氣有多大,那么大的門面,幾十個貨柜,那十艘船的貨自家都賣不過來,我們能在四海分一個貨柜賣貨,還是邱二嫂子出面請韓三姑娘幫忙的。”
文遠侯夫人聽著這話,神色微微一頓。
她自然聽出了唐思敬話里的意思,這生意能成,靠的是邱家和韓家的關系,而不是侯府。
羅氏卻不死心,嗤笑一聲道:“二弟這話說得,韓三姑娘跟邱家是親戚,可你不也是韓家未來的女婿?怎么,韓三姑娘還分遠近親疏不成?”
唐思敬看著她,目光平靜:“大嫂,這生意從一開始,就是邱二哥拉著我入伙的。邱二嫂子是韓家的大姑娘,跟韓三姑娘是嫡親的姐妹。人家愿意帶著我賺錢,是看在邱二哥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姝玉的面子上。”
“澄心堂的生意,兒子不過是個跑腿的。真正能拿主意的,是邱二哥那邊。人家用了妻子的嫁妝投進來,賬目自然要人家管。咱們侯府若是硬要插一手,傳到邱家耳朵里,人家怎么想?傳到韓家耳朵里,人家怎么想?”
羅氏臉色變了變,想說什么,卻被文遠侯夫人抬手止住了。
文遠侯夫人看著唐思敬,目光深沉,半晌才笑道:“思敬,你說得對,咱們侯府自然不能壞了規矩,這事,就按你說的辦。”
唐思敬心頭一松,面上卻恭恭敬敬:“多謝母親體諒。”
文遠侯夫人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好生讀書的話,便讓他退下了。
等唐思敬走后,羅氏忍不住道:“母親,您怎么就這么放過他了?他分明是在拿邱家和韓家壓咱們!”
文遠侯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他說的不是實話?”
羅氏一噎。
文遠侯夫人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他說得對,這生意是人家帶著他。咱們若是硬要插手,傳到邱家和韓家耳朵里,人家怎么想?韓家那丫頭,連太子妃的面子都不給,會買咱們侯府的賬?”
不就是仗著自己是太子表妹,想要壓人一頭?文遠侯夫人一句話,就讓兒媳婦沒臉了。
羅氏臉色青白交加,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文遠侯夫人看了她一眼,這個大兒媳婦也是國公府出來的,怎么眼皮子這么淺?
當初,只看重靖襄公的名頭,羅家姐妹中只有她一個年齡合適的,也沒仔細打聽到她是姐妹中在家里最不得寵的。
嫡出的姑娘中她最不得寵,可見萬事都是有緣由的,只是人都娶進來了,文遠侯夫人只能自己帶著慢慢的教,可她今日這吃相,還是讓她很是不滿,語氣淡淡的:“行了,你也回去吧,澄心堂的事情,以后你不要過問。”
羅氏應了,心里卻憋著一口氣。
文遠侯夫人見她這幅神色,只覺得更糟心,擺擺手把人攆走了,眼不見心不煩。
唐思敬這話糊弄羅氏也還過得去,卻瞞不過她。
邱云行做主?
只怕澄心堂的生意能做主的是韓勝玉!
僅憑澄心堂的琉璃能在四海賣貨這一點,肯定不足以讓唐思敬和邱云行甘愿退后,讓韓勝玉為首。
這里頭,肯定還有自己不知道的內情。
文遠侯夫人把唐思敬這個庶子養到現在,供他讀書,為他揚名,可不是給自己養個仇家。
她只有文敬跟潤貞兩個親生的孩子,女兒早晚要嫁出去的,思敬在侯府的一群庶子中是最聰明也是最知道進退的,她是打著給兒子找個臂膀來養的。
偏羅氏這個蠢貨,行事不分三五六,文遠侯夫人越想越氣,看來她得找韓三夫人說說話,把婚期提前,讓韓姝玉早點進門。
這樣有個妯娌牽制著羅氏,她就知道如何行事了。
有韓勝玉這么個聰明厲害的妹妹,想來姐姐也差不到哪里去。
又想起邱夫人對韓家大姑娘這個兒媳也是贊不絕口,文遠侯夫人就覺得自己這回挑兒媳婦的眼光,應該比上回要好些。
***
唐思敬回到自己院子,在書案前坐下,長長地吐了口氣。
方才那番話,他憋了很久了。
拿邱家和韓家壓人,雖然是實話,但也把他自己放在了很低的位置。可他沒有辦法,不這樣說,羅氏不會死心。
他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韓勝玉說過的話。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他輕輕笑了笑。
說起來,他從邱二哥那邊聽說了一句,他們夫妻澄心堂的收益一成給公中,一成私下給了父母盡孝。
看今日這場景,他就覺得他們夫妻真是大方通透。
可他不愿意。
就羅氏這幅嘴臉,他一個銅板都不想給。
至于他爹,也不缺他這點小錢,夫人……
想起自己的嫡母,唐思敬的感情就很復雜了,望著灑落一地的月光,久久沒有動一下。
第二天一早,唐思敬去堵韓勝玉。
韓勝玉一腳下了馬車,就看到韓旌跳下車轅對唐思敬點點頭打招呼。
自從她不讓韓旌跟付舟行往神工坊那邊跑了之后,他就又熱衷給自己當車夫,四海也不管全扔給了付舟行。
付舟行也想給她當車夫,但是打不過韓旌,只能捏著鼻子窩在四海當苦力。
韓勝玉才不管倆人私下的事兒,反正誰給她當車夫都行,她不挑。
“唐二哥,怎么這么早?”韓勝玉笑著打招呼。
“三妹妹,找你有點事兒商量。”唐思敬帶著一貫的溫和的笑容開口道。
“走,進去說。”韓勝玉今日心情相當不錯,昨天薅了厚厚一把后妃們的羊毛,荷包又厚實了許多。
這種針對性的銷售策略,果然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