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州，刺史府。
這座府邸本是前朝江南西道觀察使的私園，極盡奢華。
即便窗外秋雨連綿，天地間一片蕭索，府內(nèi)依然火墻燒得滾熱，熏香繚繞。
然而，今日這溫柔富貴鄉(xiāng)里，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藥味。
危全諷坐在鋪著斑斕虎皮的胡床上，手中那只價(jià)值連城的越窯秘色瓷盞，此刻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滾燙的姜鹽茶湯潑灑出來，燙紅了手背，他卻仿佛失去痛覺一般，死死盯著堂下跪報(bào)的斥候。
“你再說一遍？”
危全諷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劉靖……真的渡江了？”
“確鑿無疑！”
斥候渾身濕透，泥水順著甲葉滴在地板上，匯成一灘污漬：“劉靖親率主力，外加民夫等隨軍人員，約莫三萬人馬，攜帶大量糧草輜重，已于昨日強(qiáng)渡信江，兵鋒直指貴溪！”
“如今，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信江一側(cè)！”
堂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危全諷臉上的肥肉劇烈抖動了一下，那雙被酒色掏空的眼睛里，先是涌起一股難以置信的狂喜，緊接著，生性多疑的本能讓他迅速冷靜下來，眉頭擰成了死結(jié)。
“背水攻城……韓信背水一戰(zhàn)是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劉靖坐擁饒州富庶之地，何至于此？”
危全諷喃喃自語，目光陰沉地掃過堂下眾將：“弋陽一戰(zhàn)，這廝足足熬了一個月才動手。如今這般急躁冒進(jìn)，完全不合常理。”
“使君明鑒！”
首席謀士李奇快步出列，他是一介儒士，在這群驕兵悍將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面色凝重，拱手道：“劉靖此人，用兵詭譎，素喜行險(xiǎn)。”
“眼下這般大張旗鼓地送死，只怕其中有詐。”
“兵法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他這是在以身為餌啊！”
“餌？”
一聲嗤笑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說話的是水師提督鄧茂。他并非撫州本地人，而是早年間縱橫鄱陽湖的水匪頭子，被危全諷招安后，一直渴望立下不世之功，好洗去身上的匪氣，躋身士族。
鄧茂大步跨出，一身鐵甲鏗鏘作響，帶著一股逼人的煞氣。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李奇，冷笑道：“李先生讀書讀傻了吧？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轉(zhuǎn)身面向危全諷，抱拳高聲道：“主公！不管他劉靖是狂妄自大，還是打算使詐，可事實(shí)擺在眼前——他分兵兩路是真！”
“他親率主力渡江，孤軍深入也是真！這就像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娘們兒站在咱們面前，咱們?nèi)羰遣簧希M不是顯得無膽？”
這粗鄙的比喻引得堂下幾名武將哄堂大笑，李奇氣得面紅耳赤。
鄧茂并未理會，繼續(xù)大聲道：“主公請看！”
他大步走到輿圖前，粗壯的手指狠狠戳在信江之上：“劉靖敢渡江，依仗的是什么？不就是他那幾門妖法火炮嗎？”
“可如今是什么時節(jié)？入秋了！這雨一下起來，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停！”
“火炮要火藥，火藥最怕水！在這陰雨連綿的天氣里，他那引以為傲的大炮，就是一堆生了銹的廢鐵！”
“沒了火炮，他那群北地來的旱鴨子，在咱們江南的水網(wǎng)稻田里，還能跑得起來嗎？”
說到這里，鄧茂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危全諷，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主公，咱們撫州的存糧，可不多了。若是再這么耗下去，不用劉靖打，咱們自已就得餓死。”
“如今劉靖自斷后路，只要我軍水師封鎖江面，斷其糧道，再以主力北上合圍……這不僅僅是勝仗，這是天賜的翻盤良機(jī)啊！”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敲擊在危全諷的心坎上，也精準(zhǔn)地刺中了他的軟肋。
撫州雖然富庶，但這些年為了供養(yǎng)大軍，早已民力枯竭，加上年初一場聲勢浩大的清君側(cè)，幾乎將撫州各地糧倉掏空。
如今全靠夏收的糧食撐著。
本地的幾大豪族雖然表面支持他，但私底下早已對無休止的征斂怨聲載道。
若是這場仗拖個一年半載，不用劉靖動手，那些豪族恐怕就會先把他綁了送出去邀功。
危全諷不僅是貪婪，更是恐懼。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掌冰冷的雨水。
“不僅是火炮。”
危全諷盯著掌心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還有他們的弓。”
“劉靖的玄山都多是北地健兒，用的是牛角復(fù)合弓，那是用魚膠粘合的。”
“北地干燥，此弓利如霹靂；可到了咱們這陰雨連綿的江南，魚膠吸了濕氣便會發(fā)軟，弓力至少折損三成，甚至開弓即斷！”
“火器啞火，強(qiáng)弓疲軟。”
危全諷猛地攥緊拳頭，捏碎了手中的雨水：“他劉靖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此時不殺他，更待何時？！”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是機(jī)會，但他生性多疑的毛病讓他仍有一絲猶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bào)——！”
另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沖入大堂，手里高舉著一團(tuán)沾滿泥漿的破布。
“啟稟大帥！這是小的在信江北岸渡口撿到的！”
危全諷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面玄色的“劉”字軍旗，旗面被馬蹄踩踏得稀爛，旗桿也折斷了。
“不僅是旗！”
斥候興奮地喊道：“劉靖軍在渡口遺棄了至少十余輛輜重車！車軸都陷斷在泥里，車上裝的糧草撒了一地，被雨水泡發(fā)了都沒人管！他們走得太急，太狼狽了！”
危全諷一把抓過那面破旗，指尖撫過上面的泥沙，眼中的最后一絲疑慮徹底煙消云散。
“連軍旗和糧草都顧不上了……”
危全諷仰天大笑：“劉靖啊劉靖，你這是自亂陣腳！天亡你也！”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掃過堂下眾將，最后落在了身后的屏風(fēng)上。
那屏風(fēng)上畫著一幅《猛虎下山圖》。
“李奇，今日是什么日子？”
李奇面色蒼白，低聲道：“回使君，今日是壬水日，宜出行，忌動土。”
“壬水？”
危全諷眼中爆出一團(tuán)精光，指著窗外的大雨狂笑道，“好！好一個壬水！劉靖那廝雖然盤踞饒州，但他本是北方傖夫，帶來的又是鐵騎兵戈，兵戈者，金也；西方者，亦屬金。”
“故此獠命格必然屬金！”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jīng)看穿了天機(jī)：“金雖能生水，但這漫天大雨乃是滔天旺水！水多金沉，必遭滅頂之災(zāi)！這是老天爺在幫我泄他的氣，壞他的運(yùn)！”
“天意如此，豈能不戰(zhàn)？！””
危全諷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堂內(nèi)回蕩，震得燭火搖曳。
可回應(yīng)他的，卻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他微微喘息著，目光掃過堂下。
只見那些牙將們一個個低垂著頭，眼神閃爍，有的甚至還在暗中交換眼色，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嘲弄。
顯然，對于這群在刀口舔血、唯利是圖的兵油子來說，虛無縹緲的“五行生克”遠(yuǎn)不如真金白銀來得實(shí)在。
危全諷臉上的狂熱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透世情的陰冷。
“哼，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東西……”
他在心中冷哼一聲，瞬間收起了那套神鬼說辭。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想要驅(qū)使這群喂不飽的狼去拼命，光靠老天爺是不夠的。
他猛地一揮手，咬牙切齒地吼道：“傳令牙軍！盡起撫州精銳，北上馳援！令鄧茂親率水師，封鎖信江，給老子把口袋扎緊了！”
“告訴兒郎們，此戰(zhàn)若勝，賞錢五萬貫！破劉靖大營后，準(zhǔn)許兒郎們……三日不封刀！”
聽到“賞錢”和“不封刀”，那些原本還在權(quán)衡利弊的牙將們，眼中瞬間爆發(fā)出貪婪的綠光，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愿為大帥效死！！”
眾將轟然應(yīng)諾，這次的聲音里，才真正有了殺氣。
……
半個時辰后，校場之上，雨勢稍歇，但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危全諷身披重甲，立于點(diǎn)將臺之上。
臺下，五名被五花大綁的死囚正跪在泥水中瑟瑟發(fā)抖，他們是用來祭旗的“牲口”。
“大軍出征，需借爾等頭顱一用，以壯軍威！”
危全諷冷冷揮手。
“斬！”
五名刀斧手手起刀落，五顆人頭滾落在地，腔子里的熱血噴涌而出。
幾名親衛(wèi)立刻上前，用陶碗接住滾燙的鮮血，然后端到巨大的牛皮戰(zhàn)鼓前，將溫?zé)岬娜搜芰芾炖斓赝磕ㄔ诠拿嫔稀?/p>
這是唐代軍中流傳已久的“釁鼓”之禮，以血祭神，祈求殺伐順利。
“咚！咚！咚！”
沾滿鮮血的戰(zhàn)鼓被擂響，聲音沉悶而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臺下的士兵們看著那血紅的戰(zhàn)鼓，眼中的恐懼漸漸轉(zhuǎn)化為一種嗜血的瘋狂。
這是亂世的規(guī)矩，血祭之后，便是你死我活。
然而，這股殺氣并未持續(xù)太久。
大軍剛一出城，原本嚴(yán)整的隊(duì)列便開始松動。
“讓開！都給耶耶讓開！”
一名滿臉橫肉的牙兵什長，揮舞著馬鞭，狠狠抽打著路邊避讓不及的民夫。
那民夫背著沉重的糧草，腳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什長非但不扶，反而一腳踹翻了民夫的籮筐，從散落的雜物中撿起一塊干餅塞進(jìn)嘴里。
“這餅不錯，算你孝敬耶耶的！”
什長嚼著干餅，揚(yáng)長而去。
周圍的士兵見狀，紛紛效仿。他們沖進(jìn)路邊的村舍，抓雞殺狗，甚至強(qiáng)搶民女。
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與遠(yuǎn)處的戰(zhàn)鼓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荒誕而殘酷的畫面。
危全諷坐在高頭大馬上，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士兵們出戰(zhàn)前的“放松”。
只要能打勝仗，搶幾個百姓算什么？
這就是唐末的軍隊(duì)。
兵即是匪，匪即是兵。
……
回到刺史府后，危全諷連甲胄都未卸，便陰沉著臉鉆進(jìn)了偏廳。
夜色如墨，撫州城內(nèi)的暗流并未因主帥的決斷而平息，反而因?yàn)榧磳⒌絹淼拇髴?zhàn)而愈發(fā)洶涌。
偏廳內(nèi)，幾位撫州本地的豪族族長正襟危坐，面色陰沉。
他們是被危全諷連夜召來的，名義上是“共商軍機(jī)”，實(shí)則是“逼捐”。
“諸位。”
危全諷端坐上位，手中把玩著一把寒光凜凜的障刀，語氣森然：“劉靖大軍壓境，撫州若破，覆巢之下無完卵。”
“本帥欲盡起大軍北上，但這糧草嘛……還需諸位世叔鼎力相助。”
坐在左首的陳氏族長，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顫巍巍地拱手道：“使君，非是老朽哭窮。”
“這幾年連年征戰(zhàn)，去年又逢大旱，族中存糧早已見底。”
“前番使君修筑城防，陳家已捐了三千石，如今……實(shí)在是拿不出了啊。”
“拿不出？”
危全諷冷笑一聲：“陳公說笑了。誰不知道陳家在臨川有良田萬頃，碼頭上的貨棧連綿數(shù)里？”
“怎么，陳公是覺得本帥的刀不夠快，還是覺得劉靖那廝進(jìn)了城，會比本帥更仁慈？”
“使君這是何意？！”
陳氏族長臉色一變，憤然起身：“我陳家世代居此，對使君忠心耿耿，使君怎可……”
“忠心？”
危全諷猛地將障刀拍在案上：“忠心是用嘴說的嗎？忠心是用糧食換的！今日每家若不拿出五千石軍糧，三萬貫開拔費(fèi)，休怪本帥不講情面！”
廳內(nèi)一片死寂。
幾位族長面面相覷，眼中既有憤怒，也有恐懼。
他們知道，危全諷這是急紅了眼，真要是不給，這瘋狗真敢殺人抄家。
“給……我們給……”
陳氏族長頹然坐下，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待危全諷滿意離去，幾位族長并未立刻散去，而是聚到了陳氏族長的馬車旁。
“陳公，這……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一名族長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五千石！這是要挖咱們的根啊！”
陳氏族長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環(huán)顧四周，確認(rèn)無人后，才低聲道：“給！為什么不給？就當(dāng)是……給他買棺材了！”
“陳公的意思是……”
“劉靖不是在城里撒了不少探子嗎？”
陳氏族長冷冷一笑：“老夫聽說，劉靖在饒州對士族雖然嚴(yán)苛，但只要交了稅，便保你家產(chǎn)平安。”
“比起這只喂不飽的瘋狗，劉靖……或許是個更好的買家。”
“今晚，老夫府上的后門會留條縫。諸位若是有門路聯(lián)系上劉靖的人，不妨……去探探口風(fēng)。”
眾族長心領(lǐng)神會，各自散去。
……
撫州城西，一座被重兵把守的別院。
這里曾是危全諷用來金屋藏嬌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一座特殊的囚所。
高墻深鎖，雜草叢生，唯有幾株枯黃的梧桐樹在秋雨中瑟瑟發(fā)抖。
屋內(nèi)沒有火墻，陰冷潮濕。
危仔倡披著一件舊皮裘，正蹲在地上，手里捏著幾顆黑白棋子，對著空無一物的地板指指點(diǎn)點(diǎn)，嘴里念念有詞：“殺！殺！這大龍斷了！斷了！”
“二郎，該喝藥了。”
一名老仆端著黑乎乎的藥湯走了進(jìn)來，反手輕輕關(guān)上了門，并未上閂，而是掛上了一根紅繩。
這是他們主仆間的暗號，意為“暫無耳目”。
聽到關(guān)門聲，危仔倡那原本渾濁癲狂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如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隨手將棋子扔回罐中，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塵，聲音沙啞卻冷靜。
“老黃，外面的動靜……怎么這么大？”
老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二郎，出大事了。劉靖……打過來了。”
“劉靖？”
危仔倡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爆出一團(tuán)精光，哪還有半點(diǎn)病態(tài)：“打到哪兒了？弋陽？還是貴溪？”
“弋陽早丟了。”
老仆苦澀道：“最新的消息，劉靖親率主力渡過了信江，正在圍攻貴溪。大帥……大帥已經(jīng)下令全軍出擊，要跟劉靖決戰(zhàn)了。”
“全軍出擊？決戰(zhàn)？”
危仔倡喃喃自語，隨后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發(fā)出了一陣凄厲的狂笑：“哈哈哈哈！蠢貨！蠢貨啊！大哥啊大哥，你這是嫌自已死得不夠快啊！”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北方的天空嘶吼道：“決戰(zhàn)？拿什么決戰(zhàn)？拿那群只會欺負(fù)百姓的兵油子？還是拿那些花架子的水師？”
“他沒見過那炮！他沒見過啊！”
危仔倡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仿佛又回到了饒州城破的那一夜。
“那是天雷！是妖法！一炮下去，城墻都塌了，人馬俱碎！根本不是人力能擋的！”
“他以為人多就能贏？他以為水師就能擋住？劉靖那廝就是個魔鬼！他敢渡江，那就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著大哥往里跳呢！”
危仔倡頹然倒回軟榻上，大口喘息著，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他太了解那個對手了，那個讓他夜夜做噩夢的劉靖，絕不會打無把握之仗。
許久，他才平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空洞。
“對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聲音顫抖地問道：“危固呢？弋陽丟了，危固……怎么樣了？”
危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猛將，對他忠心耿耿。
饒州兵敗后，只有危固沒有嫌棄他這個敗軍之將，主動請纓去守弋陽，說是要為他洗刷恥辱。
老仆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哽咽：“危將軍……危將軍他……戰(zhàn)死了。”
“聽說……聽說他戰(zhàn)至最后一刻，身中數(shù)箭，仍死戰(zhàn)不退。最后……是被劉靖麾下的大將用鐵骨朵……活活砸碎了半邊身子……”
“死前……死前手里還死死攥著二郎您給他的兵符……”
屋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危仔倡呆呆地看著屋頂，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白發(fā)中。
“傻子……真是個傻子……”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fēng)：“我都這樣了，你還替我拼什么命啊……你不該死的，該死的是我這個廢物……”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漢子。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再無半點(diǎn)光彩，只剩下一片死灰。
“老黃，去把那壇埋在樹底下的劍南燒春挖出來。”
老黃面露難色，壓低聲音勸道：“二郎，這酒味兒要是飄出去，讓外面的看守聞見了，怕是又要給大帥報(bào)信，說您裝瘋賣傻……”
“報(bào)信？讓他們報(bào)！”
危仔倡厲聲喝道，聲音中透著一股絕望的決絕：“都要死了，還怕什么？危家都要沒了，誰還在乎我這個瘋子喝不喝酒？去拿！”
“我要敬危固一杯！”
“也要……敬這即將覆滅的危家一杯！”
……
撫州城南，一條不起眼的陋巷深處。
這里是貧民窟，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一間破敗的酒肆里，幾個渾身酒氣的漢子正劃拳行令。
角落里，一個身材瘦小的貨郎正低頭喝著渾濁的濁酒。
他叫“老鼠”，是劉靖麾下鎮(zhèn)撫司安插在撫州的一枚暗子。
“聽說了嗎？使君要征兵了，連五十歲的老頭都要抓去當(dāng)輔兵。”
鄰桌的一個漢子壓低聲音說道。
“噓！不要命了？”
同伴連忙捂住他的嘴：“現(xiàn)在滿大街都是抓探子的，說錯一句話就要掉腦袋！”
老鼠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某種節(jié)奏。
突然，酒肆的簾子被掀開，幾個身穿黑衣、腰挎橫刀的漢子闖了進(jìn)來。
為首的一人眼神陰鷙，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
“都別動！例行盤查！”
酒肆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那黑衣人走到老鼠面前，冷冷道：“面生得很。過所呢？”
老鼠連忙堆起一臉諂媚的笑，從貨郎擔(dān)里掏出一張被油紙小心包裹的泛黃麻紙遞過去：“官爺，小的剛從臨川過來，這是上個月剛換的過所。”
黑衣人展開過所，借著昏暗的燈光，逐字核對：“張三，年三十有二，身長五尺三寸，面黃，無須，眉間有小疤……”
黑衣人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子般在老鼠眉間刮過。
老鼠心臟狂跳，強(qiáng)忍著顫抖，指了指自已眉間那道小時候磕出來的淺疤。
“哼，對上了。”
黑衣人合上過所，卻并沒有立刻還給他，而是突然抓起老鼠的手：“過所沒問題，但這雙手……”
“賣雜貨的？我看你是劉靖的探子吧！這雙手，分明是練過刀的！”
老鼠嚇得渾身發(fā)抖，褲襠瞬間濕了一片，帶著哭腔喊道：“冤枉啊官爺！小的這手是挑擔(dān)子磨出來的啊！官爺饒命，小的上有八十老母……”
黑衣人盯著他那濕透的褲襠，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收回了刀：“滾！一身騷味！”
老鼠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酒肆。
轉(zhuǎn)過兩個街角，確認(rèn)無人跟蹤后，他那驚恐的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冷峻。
他閃身進(jìn)了一間廢棄的土地廟，從神像后的磚縫里掏出一枚蠟丸。
剛才那黑衣人是危全諷新成立的“察事廳子”，這說明危全諷已經(jīng)開始懷疑內(nèi)部有鬼。
這個情報(bào)必須立刻送出去。
他將蠟丸塞進(jìn)一只死老鼠的肚子里，然后將死老鼠扔進(jìn)了廟后的臭水溝。
水溝直通城外的護(hù)城河，而在那里，早已有人在接應(yīng)。
“水渾了，魚才好摸。”
老鼠喃喃自語，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信江北岸，劉靖大軍營地。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仿佛永遠(yuǎn)不會停歇。
官道早已不成模樣，連綿的秋雨將道路化作一片泥濘的沼澤，仿佛是天地間的一道爛瘡。
劉靖的大軍就在這片泥沼中艱難蠕動。
雨水順著冰冷的鐵甲縫隙滲進(jìn)去，帶走體溫，帶來刺骨的寒意。
士兵們的腳泡在爛泥里，不少人的草鞋早已磨爛，赤腳踩著尖銳的石子和荊棘，每走一步都是鉆心的疼。
“別停下！都別停下！”
一名老卒揮舞著鞭子，大聲吆喝著，“停下來腳就要凍僵了！不想得爛腳病的就給老子動起來！”
爛腳病，是這雨季行軍最可怕的夢魘。
腳趾潰爛，流膿，最后連路都走不了，只能被扔在路邊等死。
為了對抗這該死的濕氣，士兵們不得不將發(fā)酸的醋布撕下一小條，含在嘴里，或是煮水擦洗身體。
那股酸澀刺鼻的味道，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汗臭味，構(gòu)成了這支軍隊(duì)特有的氣息。
“一！二！三！起！”
沉悶的號子聲在前方響起，打斷了隊(duì)伍的沉悶。
一輛裝載著大炮的輜重車陷進(jìn)了泥坑，半個車輪都被污泥吞噬。
這門巨炮，平日里是攻城拔寨的神器，此刻卻成了拖累大軍的累贅。
十幾名民夫肩膀頂著車轅，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們腳下在濕滑的泥地里不斷打滑，有人甚至摔倒在泥漿里，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xù)頂。
可那炮車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真他娘的晦氣！”
一名負(fù)責(zé)押運(yùn)的校尉急得滿頭大汗。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紋絲不動的炮車，手掌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馬鞭。
指尖剛觸碰到粗糙的鞭柄，他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縮回手。
他想起了上次那個因?yàn)槌榇蛎穹蚨粦棻?duì)拖走的同袍，那三十軍棍打完后血肉模糊的屁股，至今還讓他頭皮發(fā)麻。
主公的軍法，從來不是擺設(shè)。
可當(dāng)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幾乎停滯的車輪時，一股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梁骨竄了上來。
日落不到，全隊(duì)皆斬。
那把懸在頭頂?shù)墓眍^刀，比打在屁股上的軍棍可怕一萬倍。
在這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恐懼終于壓垮了理智。
校尉咬著牙，雙目赤紅，猛地一把抽出馬鞭，仿佛要將心中的恐慌全部宣泄出去。
“沒吃飯嗎？給耶耶用力！推不出來，誤了時辰，咱們都得掉腦袋！”
“住手！”
一聲低喝傳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校尉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鞭子“啪嗒”掉在泥里。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來。他沒有騎馬，也沒有打傘，只是披著一件粗糙的蓑衣，斗笠壓得很低，卻遮不住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是劉靖。
這位如今名震江南的刺史，竟然像個普通士卒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里。
劉靖沒有理會校尉的惶恐，他二話不說，直接跳進(jìn)泥坑，濺起一片泥水。
他走到車輪旁，雙手抓住滿是污泥的輻條，沉腰立馬。
“使君？！這使不得啊！”
周圍的民夫和士兵驚呼出聲，想要上前阻攔。
在這個等級森嚴(yán)的時代，一方諸侯怎能干這種賤役？
“少廢話！”
劉靖回頭，目光掃過眾人：“這炮是咱們攻城的本錢，也是弟兄們的保命符！別愣著！一起用力！”
他低吼一聲，雙臂肌肉瞬間賁起，一股恐怖的力量自腰腹爆發(fā)。
“起——！”
在那力量的帶動下，十幾名民夫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同時發(fā)力。
“嘎吱——轟！”
巨大的炮車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終于轟然沖出了泥潭，重新回到了稍微堅(jiān)實(shí)一點(diǎn)的路面上。
劉靖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卻將更多的污泥涂抹在了臉頰和眉骨上。
一名親衛(wèi)見狀，連忙上前，掏出一塊凈布，想要為他擦拭臉上的污泥。
“不必！”
劉靖一把推開親衛(wèi)的手，任由那黑色的泥漿掛在臉上，順著下巴滴落。
他轉(zhuǎn)過身，頂著這副狼狽卻猙獰的面孔，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氣喘吁吁、滿身泥濘的民夫和士兵。
火把的映照下，刺史大人的臉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白凈，而是和他們一樣，混雜著泥水與汗水，充滿了粗糲的質(zhì)感。
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劉靖，眼中的畏懼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崇拜。
劉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格外森然有力：“都看什么？耶耶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陷進(jìn)泥里也得自已爬出來！”
“難道我是神仙，吹口氣就能飛過去？”
一陣哄笑聲響起，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消散了不少。
劉靖趁熱打鐵，大聲道：“前軍已經(jīng)在五里外扎營！肉湯里放了足足的醋布和老姜，管夠！”
“篝火燒得正旺，能把骨頭縫里的寒氣都烤出來！還有剛烤出來的古樓子，酥脆掉渣，泡在湯里那叫一個香！”
“想吃肉喝湯的，就把這大炮給推過去！別讓危全諷那老小子看扁了咱們！”
“吼——！”
周圍的民夫和士兵紅了眼，爆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
那兩個簡單的詞——熱湯、篝火，瞬間驅(qū)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意與疲憊。
……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劉靖才率領(lǐng)著中軍和后勤民夫，抵達(dá)了前軍大營。
營地里篝火通明，雖然雨還在下，但有了火光，便有了希望。
劉靖沒有先回帥帳，而是徑直走向馬廄。
昏黃的燈火下，他拿過干布，細(xì)細(xì)擦干紫錐馬身上的雨水，又檢查了馬蹄是否有磨損，最后親手拌了豆餅和鹽水喂給它。
紫錐馬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打了個響鼻。
做完這一切，劉靖才拍了拍愛馬的脖子，轉(zhuǎn)身走向帥帳。
一進(jìn)大帳，暖意撲面而來。
劉靖脫下濕透的蓑衣遞給親衛(wèi)，目光直接看向等候多時的莊三兒等人。
這幾位心腹大將此刻也都圍在火盆邊，烤著濕透的戰(zhàn)靴。
“撫州方向，可有動靜？”
莊三兒咧開大嘴，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刺史料事如神！那危全諷果然中計(jì)！”
“剛剛傳回消息，昨日撫州便開始大批調(diào)集糧草輜重，看樣子不日便會北上馳援。”
“此外，他的水師也動了，出動了數(shù)十艘戰(zhàn)船，已經(jīng)占據(jù)了信江下游的好幾個碼頭渡口，擺明了是想堵死咱們的退路！”
劉靖點(diǎn)了點(diǎn)頭，神色平靜，仿佛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
他接過柴根兒遞來的一碗滾燙肉湯，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直入腹中。
他瞥了一眼，忽然打趣道：“你小子，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在想翠娘？打算何時與她成親？”
被猛地問及私事，柴根兒臉上竟泛起一絲羞澀，撓了撓頭道：“俺……俺跟翠娘商議過了。”
“她父母去歲剛走，即便這亂世不講究守孝三年，但怎么也得守滿一年。她說，明歲……明歲就成婚。”
“你心里有數(shù)就成。”
劉靖微微一笑，接過親衛(wèi)遞來的一張烤得焦黃的胡餅。
他隨手撕下一塊，浸入飄著油花的肉湯里，看著面餅吸飽了湯汁，才送入口中大口咀嚼。
一旁的莊三兒看著這一幕，原本咧著的嘴角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服。
他是個粗人，但也看得明白。
主公在這大戰(zhàn)前夕，不談生死，只問家常婚事，這比什么激昂的軍令都能讓這幫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弟兄們安心。
跟著這樣的主公，哪怕是死，家里人也有個著落。
莊三兒深吸一口氣，將這份情緒藏進(jìn)肚里，抱拳大聲道：“主公放心！柴根兒這小子成親那天，俺老莊定給他送十匹上好的紅絹當(dāng)賀禮！但眼下，咱們得先去貴溪把那份‘大禮’送出去！”
劉靖咽下口中的食物，將碗重重一放，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在“貴溪”二字上輕輕敲了敲。
“既然危全諷已經(jīng)咬鉤，咱們就得把這出戲演全套了。”
“傳令全軍，明日拔寨，日落之前，必須趕到貴溪城下！”
“得令！”
眾將轟然應(yīng)諾。
……
翌日。
雨終于停了，可天空依舊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厚重的烏云低低地壓在頭頂，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大軍緩緩開拔，沿著被燒成白地的官道，一路向西。
由于危軍早就實(shí)施了堅(jiān)壁清野，沿途的村莊早已是十室九空，斷壁殘?jiān)g偶爾竄出幾只野狗，眼中閃爍著綠光。
官道兩旁的農(nóng)田里只剩下被燒焦的秸稈，一片死寂，仿佛在訴說著亂世的殘酷。
抵達(dá)貴溪縣后，劉靖下令在距離縣城五里外結(jié)營扎寨。
無數(shù)騎兵斥候被派了出去，在縣城四周來回奔馳，馬蹄聲震碎了清晨的寧靜。
他們甚至逼近城墻一箭之地，對著城頭高聲叫罵，將攻城前的姿態(tài)做得十足。
貴溪城樓上。
守將扶著濕滑的墻垛，看著城外那連綿的營帳和忙碌的兵馬，嘴角撇出一絲輕蔑的冷笑。
“這劉靖，還真是狂妄自大。殊不知，他早已是冢中枯骨，死到臨頭而不自知！”
身后的校尉連忙附和：“將軍說的是！只待刺史大軍一至，前后夾擊，劉靖必定灰飛煙滅！”
“傳令下去！”
守將大手一揮：“全城戒備！都給老子把眼睛睜大了！誰敢在這節(jié)骨眼上懈怠，壞了刺史的大計(jì)，神仙也救不了他！”
“喏！”
接下來的幾日，劉靖軍營中砍伐聲不斷。大量的民夫被派往附近山林伐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沖車一架架豎起，一副只待天氣放晴，便要強(qiáng)攻貴溪的架勢。
而在大營的角落里，一場無聲的“保衛(wèi)戰(zhàn)”正在進(jìn)行。
后勤官指揮著民夫，將一車車珍貴的火藥轉(zhuǎn)移到地勢最高的營帳里。
“輕點(diǎn)！都給耶耶輕點(diǎn)！”
他的嗓子都喊啞了：“這玩意兒比你們的命都金貴！沾了一滴水，咱們都得掉腦袋！”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油紙，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受潮的火藥桶包裹起來，又在外面抹了一層厚厚的石灰泥。
這是劉靖教給他的法子，說是能吸潮。
“趙哥，這雨啥時候能停啊？”
一個小兵愁眉苦臉地問道：“再下下去，咱們的火藥都要發(fā)霉了。”
“少廢話！”
那姓趙的后勤官瞪了他一眼：“使君說了，這雨是老天爺給咱們的考驗(yàn)。只要咱們把火藥護(hù)住了，等天一晴，就是危全諷的死期！”
……
數(shù)十里外，信江對岸。
牛尾兒正率領(lǐng)著五千精銳，如同幽靈般在密林中穿行。
他們晝伏夜出，避開了所有的村莊和哨卡，一路繞道至貴溪北邊的一處隱秘山谷中蟄伏下來。
山谷中濕氣極重，毒蟲遍地。
士兵們不敢生火，只能嚼著干硬的肉干，喝著冰涼的溪水。
不少人身上爬滿了螞蟥，吸飽了血變得圓滾滾的，但沒有人叫苦，甚至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
牛尾兒靠在一棵大樹下，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甲葉滑落。
他嚼著肉干，目光死死盯著南方的天空，靜靜等待著那個致命的命令。
與此同時，在營地的另一角，新兵“石頭”蜷縮在角落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他只有十六歲，是被抓壯丁抓來的。
這是他第一次離家這么遠(yuǎn)，也是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的戰(zhàn)爭。
他的腳上長滿了凍瘡，又癢又痛，那是爛腳病的前兆。
他不敢脫鞋，怕一脫下來連皮帶肉都會掉下來。
“給，喝口熱的。”
一只粗糙的大手遞過來一碗姜湯。
狗剩抬頭，看到是同伍的老兵“瘸子”。
瘸子其實(shí)不瘸，只是走路有點(diǎn)外八字，據(jù)說是以前當(dāng)過水匪留下的毛病。
“叔……我怕……”
狗剩捧著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聽人說，那個危刺史很厲害，咱們這次是去送死……”
“屁！”
瘸子啐了一口：“危全諷算個球！耶耶以前在鄱陽湖上見過他的兵，一個個跟軟腳蟹似的。咱們使君才是真英雄！”
瘸子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塊發(fā)黑的醋布，那布條上結(jié)滿了鹽霜，散發(fā)著一股酸臭味。
他沒有直接遞給狗剩，而是摘下自已那頂滿是刀痕的鐵盔，舀了一盔雨水，架在快要熄滅的篝火上。
然后將醋布扔進(jìn)去，用匕首攪了攪。
片刻后，一股酸澀的熱氣冒了出來。
“喝了！”
瘸子把鐵盔遞過去：“這玩意兒雖然難喝，但能救命。喝了身上就有勁兒，爛腳病也不敢找你。”
“想回家？那就得先打贏這一仗。打贏了，使君說了，給咱們分田，那是咱們自已的田，不用交租子！”
狗剩捧著滾燙的鐵盔，顧不得燙嘴，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那酸澀的湯水。
喝完后，他看著瘸子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心里突然覺得沒那么怕了。
……
余干，鄱陽湖隱蔽水寨。
這里沒有喧囂，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就連湖面上的水鳥似乎都被那股肅殺之氣驚走。
數(shù)十艘嶄新的戰(zhàn)船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如同蟄伏的巨獸。
這些戰(zhàn)船與尋常江船截然不同。
船身并非通體鐵木，那太重，吃水太深進(jìn)不了信江支流。
它們是以百年老松為骨，外層蒙上了浸過桐油的生牛皮，既防火箭，又堅(jiān)韌無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
那里加裝了巨大的精鐵撞角，呈銳利的三角形，仿佛一柄破水的利劍。
為了平衡重量，船尾還特意加裝了壓艙石。這便是劉靖隱藏最深的底牌——專為撞擊而生的“鐵頭蒙沖”。
甘寧一身戎裝，腰挎橫刀，正帶著一眾校尉，在一艘樓船上挨個檢查著床弩的絞盤。
他檢查得很細(xì)，每一根弓弦的松緊，每一個絞盤的潤滑，都不放過。
檢查完床弩，他又走到船舷側(cè)面。那里豎立著四根巨大的“拍竿”。
這才是樓船的殺手锏。
他親自搖動轆轤，看著那根長達(dá)三丈的巨木緩緩升起，頂端系著的千斤巨石在空中晃動，投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陰影。
“檢查好拍竿的‘鉤拒’！”
甘寧厲聲喝道：“一旦貼身近戰(zhàn)，這玩意兒比撞角好使！一竿子拍下去，管他什么蒙沖斗艦，統(tǒng)統(tǒng)砸成爛木頭！”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校尉終于忍不住了，湊上前問道：“大當(dāng)家的……咱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
“弟兄們都快閑出病來了！那危全諷的水師都在信江上蹦跶好幾天了，咱們就這么干看著？”
話音剛落，旁邊另一名校尉便低聲訓(xùn)斥道：“閉上你的鳥嘴！說什么胡話！什么大當(dāng)家的？現(xiàn)在要叫將軍！”
“軍中自有軍法，再亂叫，小心將軍割了你的舌頭！”
甘寧動作一頓，緩緩轉(zhuǎn)過身，瞥了那急躁的校尉一眼。
“小魚兒，你這性子得改改。”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嚴(yán)：“軍中不比山寨，令行禁止，才是根本。”
“刺史的軍令一日不來，我們便一日不得妄動。我等要做的，唯有服從。”
說到這里，甘寧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他看向遠(yuǎn)處茫茫的湖面，低聲道：“咱們以前是賊，被人戳脊梁骨。”
“如今主公給了咱們一個脫去賊籍、光宗耀祖的機(jī)會，這機(jī)會是用命換來的，誰要是敢給我辦砸了，我親手剁了他！”
“可是……”
小魚兒還想說什么，卻被甘寧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甲板上的寧靜。
一名傳令兵從棧橋上飛奔而來，幾個縱躍跳上甲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枚封著火漆的蠟丸。
“啟稟將軍！刺史急腳遞密信！”
甘寧瞳孔猛地一縮，一把搶過那枚蠟丸，“咔嚓”捏碎，取出絹書。
甘寧飛快地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內(nèi)容。
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驟然涌起一股滔天的煞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價(jià)值千金的絹書揉成一團(tuán)，直接塞入口中。
他用力咀嚼著，仿佛在咀嚼敵人的骨頭，腮幫子鼓起，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生生咽下。
旁邊的校尉小魚兒看得直咽唾沫，小聲道：“將軍，這紙……不噎得慌？”
甘寧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隨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那股子深藏的水匪戾氣終于不再壓抑。
“噎？等明日見了危全諷的水師，你會知道什么才叫噎死人。”
他霍然轉(zhuǎn)身，面對著身后那一雙雙渴望殺戮的眼睛，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刀鋒指天，寒光凜冽。
“傳我將令！”
“全軍整備，清點(diǎn)兵刃糧草！”
“明日五更，拔錨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