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李世民思忖道:“既然我無法禁止這種行為出現,那么我能否把這些零散的護衛收編起來,設以規制,統以章程,是不是既能保商路暢通,又能消了那私兵的隱患?”
陳衍怔了怔,眼中掠過一絲意外,旋即笑道:“那陛下可就想得長遠了。”
“若真能如此,非但商路安穩,這些靠力氣吃飯的人,也能有個真正的歸宿。”
對陳衍無比了解的李世民當即無語道:“你應該還沒說完吧?直接說不過吧。”
陳衍:“......”
他頓了頓,倒也沒覺得不好意思:“不過您打算怎么做呢?直接把這些人收編,編入府兵?”
“然后這部分人專門用來押送貨物?”
李世民回道:“我只是有這個想法,具體怎么做,當然還是要回去之后細細商議,仔細斟酌決定。”
“不用了。”陳衍直接道:“請恕我直言,這太麻煩了。”
“如果收編這些人,那么他們就算是正規人員,屬于府兵的一個分類。”
“既然要他們去押送貨物,我們肯定要提供一部分支持。別的不說,正規的武器得給吧?”
“基本的保障得要吧?”
“方方面面,可都是相當麻煩的事。”
李泰聽到這里,皺眉道:“府兵的武器、馬匹都是登記在冊的軍資,怎么可能拿給這些人,去幫商人押貨?”
“如果是錢莊這種半官府、半皇室,能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影響到國家的機構那還差不多,普通商人憑什么?”
長孫皇后補充道:“不錯,而且因為隋煬帝有先例在前,我們大唐一直踐行‘國以人為本’,這條路多少有些違背......”
說著,她忽然發現李世民和陳衍都扭頭看了過來,面色有些古怪。
她當即反應了過來,如果按照這套理論,陳衍和李世民早就違背得不能再違背了。
各種買賣做得風生水起。
還踐行個毛的國以人為本,只是沒有拿到臺面上來說罷了。
唯一被搬上臺面的,只有錢莊。
但錢莊太過特殊,大家都默許了。
陳衍干咳道:“還有,如果收編這些人,他們在府兵里是什么地位,歸什么人管,要用哪筆錢,這些都是問題。”
“所以,我個人認為這不可取。”
“那你有什么好辦法?”李世民并不失望。
長久以來的接觸,他早就發現,這貨跟魏征一樣,每次都喜歡反駁他。
但是反駁之后,又總能給出解決辦法。
他都習慣了。
起初還覺得惱火,次數一多,便覺得就那樣吧。
陳衍笑呵呵道:“我讀史書,記得漢武帝時候,桑弘羊搞過一種法子。”
“官府在主要商路上設便商驛,商人交錢,就可以用驛站的兵卒幫忙看貨。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讓那些游手好閑的壯士有口飯吃,不至于去做盜賊。”
“后來有人說這是與民爭利,就廢了。”
“如果我們做類似的事,即便出發點是好的,但放在天下人面前,難免受到非議,而且太麻煩。”
“所以我們不如折中一下。”
李世民:“怎么折中?”
“很簡單!”陳衍娓娓道,“總結起來就是八個字。”
“官督民辦,以商治商!”
官督民辦,以商治商......
眾人咀嚼著陳衍說出的這八個字,陷入了沉思。
原本帶著滿心怨氣的李淳風和袁天罡二人,也早已被吸引了注意力,認真聽了起來。
長孫皇后遲疑道:“子安,你的意思是,官府不插手,但需要進行監管?”
“殿......岳母大人說的對。”陳衍侃侃道:“所謂官督,便是所有從事武裝押運的人,必須在官府登記造冊,寫明姓名、籍貫、武器來源。”
“每年交一筆保商銀,作為管理費。這筆錢不用太多,意思一下,畢竟他們干的都是賣命的活兒,如果收取太多,就沒人愿意干了。”
“再者,官府也不發什么憑證,只給一塊銅牌,上面刻著,貞觀某年某縣商路護衛。”
“這就給了他們一個身份證明,讓這部分位于灰色地帶的產業,合理地合法化,且變成受控的行業。”
合理的合法化......
李世民輕笑:“有點意思,你繼續說。”
陳衍應了聲,繼續道:“第二,自然是所謂的民辦!”
“什么是民辦呢?押運業務還是由民間商人自已組織,官府不直接經營。”
“但官府必須規定,押運隊伍的規模、裝備、路線都要提前報備。”
“誰出了事,官府找誰問責。”
“簡單明了!”
聽著陳衍的話,李世民思索良久,最終點點頭:“聽起來確實不錯,官府只需要監管就夠了,不費事,還把這部分灰色產業納入了官府中。”
“可有一個問題,若是這些人拿著官府的銅牌狐假虎威,作奸犯科呢?”
陳衍一怔,啞然道:“確實有這種可能,但我們同樣可以做出制約,讓這塊銅牌既是護身符,也是緊箍咒。”
“例如拿了銅牌的人,犯了事加倍處罰,而且銅牌每年一換,誰作惡,明年就沒有了。”
“沒有這塊牌子,他就不能合法押貨,要么改行,要么回去當盜賊,那時候,您抓他就名正言順了。”
李泰稱贊道:“我看行,反正這些人都需要在官府報備登記,如果用這個銅牌作奸犯科,那么查起來并不困難。”
李世民思忖道:“那以商治商是什么?”
“很簡單。”陳衍繼續道:“由錢莊牽頭,鼓勵大商人、大邸店聯合起來,成立商路互助會,自已管自已,官府只派一個監商使定期巡查,不插手具體業務。”
“這樣可以完美監控到各路商人,內至錢莊、外至監商使,潛在的好處太多,相信陛下應該能明白。”
聽到這里,李世民當即道:“好,既然大概的方略已經有了,便先定下來吧,期間可以商議一下,等回去就執行下去。”
陳衍笑道:“好的。”
“事實上,大唐的秩序覆蓋不到的地方,民間會自已生長出秩序。”
“哪怕這秩序是灰色的、粗糙的、帶著刀光的。”
“既然我們能看到這部分灰色地帶,第一時間想著去鏟除未免太可惜了。我們應該想著,如何把它們變成大唐肌體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