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陽，我不是和你杠，我干工程這么多年，一共只出過兩次問題，包括十五年之前那一次。”周光耀信心滿滿，“這一點我還是很有自信的。”
高陽攤攤手：“爸，你要知道，既成的事實其實是一個平衡系統，我們現在所推演的每一步都是在打破平衡。誰都不愿意看到工傷致死，但如果我們想要改變這個結果，會死更多人，您愿意么？”
“這怎么可能？”周光耀滿臉震駭，“我們是為了救人啊。”
高陽淡淡道：“隱患宮位巽木宮，塔吊為兌金。這一局叫木堅金缺。從奇門遁甲的卦辭來看，各種隱患導致結構崩潰是必然的。”
“您認為加固即可，但我認為，過度加固會導致整個塔吊的重心偏移。對么？”高陽凝望著周光耀，“爸，我對工地上的事情一竅不通，我僅僅是從卦象上推演，說的有可能發生么？”
“有。”
遲疑了幾秒之后，周光耀點點頭，嘴里有些發苦。
但旋即他又爭辯道：“那我如果不加固，停用塔吊，更換新的，就沒問題了吧。”
“再看來時干為戊，落在艮宮，臨死門。”高陽表情凝重，“戊加壬，這一局叫青龍入天牢。”
“什么意思？”周光耀道。
“爸，如果你直接停用塔吊，請問工期會不會延誤？”
“這……”周光耀又被問住了。
“我想應該會，如果不會延誤，高洪森又何必賭這一把呢？項目不能及時完工，會有很麻煩的后果吧？”高陽快速掐指一算，“有競爭對手給你們壓力？”
“唉，是的。”周光耀頹然一嘆，“當年金城有三個工地同時開工，都想趁著金九銀十之前交房，這本就有競爭關系，而且我當時我們幾個公司都憋著勁兒，想要拿下臨市的一個項目，誰先保質保量完成，贏面就會很大。”
“所以，如果您停用塔吊，工期一定會受影響，工人后期為了趕進度，會冒險作業，從而產生其他后果。”高陽道，“這只是根據盤面做的推演，并不代表一定會發生。”
“那我……豁出去了，我不趕工期，塔吊停用，然后加固問題部位，難道就不能避免這些問題么？”周光耀認真道。
“老周，你這就是耍賴了。”顧永清都看不下去了，苦笑道，“當年你能不趕工么？你在臨市甲方身上下了多少功夫都忘了？”
周光耀訕訕。
高陽搖搖頭道：“即便都按照爸的說法，一樣不行。”
“兌宮數為七，巽宮數為四，相加為十一，也就是說，即便您當天立刻停工，認真加固，十一天內也必然會出現異常。”
“維修吊臂，會讓塔吊的重心改變，時柱戊申為納音大驛土，兌宮癸水是劍鋒金，兩樣相沖，最后是——金埋土中。應該是回填土不規范，導致塔吊整個倒塌。”高陽聳聳肩。
“那我當然要規范回填啊。”周光耀努力的掙扎著。
“沒問題，我相信您會這么做可是……”高陽點著桌面，“如果盤面無誤，出事之后沒幾天，應該接連下了好幾天的暴雨吧？回填土會被雨水沖刷，還會出現土方面的問題。”
“你怎么知道？”周光耀愕然，“當年出了事之后，我重新對工地進行安全檢查，確實找出了好幾個位置回填土不規范的問題。”
“爸，您之所以安全檢查，解決了幾個回填土的隱患，不就是因為吊臂出事了么？”高陽道，“事物都是相互聯系的。”
而塔吊下方就是食堂，一旦整座倒塌……后果無法想象。
周光耀想到這里，面色更加難看。
“所以……我什么都改變不了？”至此，周光耀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高陽道：“從推演上看，無論您怎么做，都會有人死去。只是多少的區別，雖然我這么說顯得有些冷血，但盤面來看，確實如此，我沒有增減任何一句。”
“為什么這么倒霉？”周光耀捂著臉，痛苦萬分，“孩子，你是不是為了讓我好受一些，故意騙我？”
高陽正色道：“爸，推演十五年前的事需要耗費巨大精力，如果只是騙你，我無需如此。”
“老頭子，你說啥呢？小陽是那樣的人么？”顧永清看到高陽的“療法”有效果，立刻道，“小陽啊，難道就沒有辦法讓這種事不發生么？”
“那就是另外一個局了。”高陽道，“我打個比方，我們的人生就像是大富翁游戲，扔骰子顯示不同數字，會讓我們有不同結果。但是只要扔的次數夠多，棋盤上所有的可能性我們都會遇到，只是早晚問題。”
“每個人的人生和無數人交織在一起，產生各種交集，又把影響擴展到周圍人和事上，這才形成了復雜的現實。十五年前的事，也許從你們認識高洪森開始就注定，不在當時發生，也會在十年前或五年前發生。也許不是吊臂砸死人，而是合伙做生意虧空，又或者他卷款跑路……”高陽輕嘆一聲，“爸，我希望你不要因為陳年舊事內耗。您覺得是您的失職導致我和念薇今天的結局，但如果真的是吊臂整個砸在食堂上，恐怕……念薇會比現在過的凄慘數倍。”
周光耀悚然而驚。
是的，如果真的出了重大事故，他周光耀這輩子就算完了，家族必然背上沉重的債務，周念薇的人生必然昏暗無光，會發生什么就更加難以預測。
“爸，您當時處理的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高洪森。是他辜負了你的信任。現在他似乎沒什么問題，但您反而走不出來了，這不是挺可笑么？”高陽無奈道，“爸，你已經盡力了，問心無愧。”
周光耀緩緩站起，攥著拳頭，喃喃自語：“孩子，你說的對，我不能內耗了，事情已經過去，我應該向前看。”
“老頭子，你總算想明白了。”顧永清抱住周光耀，用力拍打著他的后背，如釋重負。
周光耀搖頭苦笑：“我這半輩子，真是白活了，還不如小陽看的通透。小陽……念薇懷孕了，她這孩子雖然很要強，但……”
說到這里，周光耀頓了頓：“念山就是個孩子，而且跟我明確表達過，不想回來接公司。”
“所以？”高陽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陽，你有沒有想法接公司啊？”周光耀凝望著他。
“我？接周家的公司？”高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