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余令來了,朱由校不由的笑了起來。
此刻,他真的很想告訴余令他真的不適合當皇帝。
太累了,實在太累了!
費心費力做了這么多的事情,到頭來,遼東的問題沒解決......
西北的問題又出現了!
先前的時候西北的折子他看了,有流寇,有盜匪。
對朝廷而言,這是很常見的事情,從大明立國開始,流寇和盜匪就沒斷過。
歷朝歷代也是如此,根本就斷絕不了。
明明自已很努力的在做了!
可現在實在沒法啊,奢安平叛打了六年,還沒打完,每年得給將士發錢。
遼南登萊以及毛文龍也得花錢。
山海關就不說了!
山海關的軍報看了,兵力人數從開始的六萬多人,到現在已經激增到十萬多,人數還在增長!
這里面的門道,肖五都知道有人在作假,自已難道不知道么?
內閣擺在最上面,袁崇煥的折子朱由校也看了,自已這個皇帝贊同組建鐵騎!
可這鐵騎卻是走的李成梁當初走的路,花朝廷的錢,成私人的兵馬!
那個吳襄就是一個馬販子,搖身一變成了高官。
財力消耗就不說了!
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當了家之后朱由校才明白這里竟然有那么多彎彎繞繞。
真的不是自已不想當個好皇帝!
內閣臣子進入,走在最后的信王關閉了大門。
余令走到朱由校身前,朱由校用眼睛“指了指”自已的腿后眼淚就出來了。
余令伸手幫著擦拭,沒想越擦越多。
越擦也就越擦不干凈。
沒有大哭,也沒有訴苦,朱由校沒說發生了什么,余令也沒問發生了什么。
看完了,余令躬身退到一邊。
余令明白,最危險的時刻到來了!
臣子都安靜了下來,排著隊,一一上前和皇帝說話,好多人都在哭。
余令不敢以惡意來揣測這幫人!
真心有幾個呢?
一直站在最后的朱由檢見余令站在邊上,悄悄地走到余令身邊,拱了拱手。
余令看到了,卻裝作沒看到。
余令不想跟他說話!
曾幾何時,余令是多么的想看看他。
一個沒娘的孩子生活在深宮本來就不容易,想著能跟他說實話!
后面余令就不想了!
自打朱由校即位,給他安排了先生之后,宮里發生的事情外面總是能夠知道。
那時候沒有人懷疑信王.....
都以為宮里有密探。
“窺探宮禁”本來就是僭越。
一旦內外信息無阻,就會形成“外廷—內監—后宮”的利益鏈,就會引發更大的問題。
信王他就不懂!
余令相信他現在是真的不懂,因為他學的就是“君王沒有私事,君王事就是天下事”。
他不認為他做的是錯的!
不僅不認為自已是錯,反而會認為自已在干一件大事情!
整個人被一種虛無的正義感填滿!
可他不明白,這句話其實就是被閹割了。
是某些人為“窺探宮禁”這件事找了一個極其合理的擋箭牌。
“君王沒有私事”這句話源自漢文帝渭橋斥周勃!
呂后去世,太尉周勃與丞相陳平鏟除諸呂,迎立漢文帝。
功高震主的太尉周勃覺得自已太厲害了,單獨和皇帝說話,商談條件。
不然不給皇帝天子璽印!
這個時候宋昌怒了,說他想廢了之事,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
這才是原話,傳到現在,這幾乎就變了味道。
“信王今年十五了吧,挺好的,大了,有了王的風范,待宮里事情安穩,我就寫折子,信王準備就藩吧!”
朱由檢沒說話,孔貞運不樂意了!
“余大人,這是皇家事,你是臣子,君臣之道不該如此,這事應該由陛下來定奪,非外臣所能言!”
余令看著同窗孔貞運淡淡道:
“你不說話還好,你一說話我就想罵人。
我問你,信王年幼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你一個大人難道不懂?”
“何意?”
“哼,何意?從一個孩子嘴里套話很有意思么?
你們這些人啊總是喜歡揣著明白裝糊涂,欺負人也不能這么欺負啊!”
余令伸手把孔貞運拽著,繼續道:
“信王是個孩子,他沒處理過政事,又正是一腔熱血的年紀,欺負皇帝就算了,現在又算計信王,這就是圣人之道?”
孔貞運有點懵,瞪著大眼道:
“余守心,你把話說清楚!”
“說個屁啊,我說的還不清楚么?
你們這群人借著給信王傳道授業的機會來窺探宮禁,這么說明白么?”
“君王無私事!”
余令笑了,真的笑了,真想一巴掌扇過去。
漢文帝那時候,那個局面,這句話一點都沒錯,但也不能把這句話當做至理一直用啊!
“你認為你做的是對的,是么?”
“何錯之有?”
“好好好,那我問你,圣人說的“非禮勿聽”你學了沒有,“十惡”中的“不義”和“大不敬”指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余令靠近孔貞運,如惡魔低語般喃喃道:
“儒家禮法的要求“非禮勿聽”,“內外交結”是歷代重罪。
你厲害啊,你推翻你祖宗設定的禮法,怎么,孔家又要出圣人了?”
孔貞運一愣,他發現自已說不過余令了!
“孔貞運你我同窗,都是恩科進士,你的性子我懂,你的才學我懂。
若沒神宗欽點,我余令三甲夠嗆,你等才是狀元之才!”
余令松開了手,看著孔貞運認真道:
“書讀到這個地步,你一定能明白我剛才說的話。
人可以有私心,我余令也有私心,可我們不能害人啊!”
余令吐出一口濁氣:
“孔大人,《論語十則》曾子怎么說?”
孔貞運看著余令喃喃道: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孔大人,你的行為當得起忠,對得起信乎?”
“四勿你應該學的比我好,是為人臣乎?”
孔貞運昏倒了,其實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余令會扎人心窩子。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是顏淵問仁時的四勿!
“四勿”正是“克已復禮”的操作指南,是君子的修煉之法!
顏淵的四勿是儒家君子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基礎功夫。
它的根本目標是“心正”與“施仁”。
而“仁”又是儒家學說的基石,是儒家最高道德規范。
余令的話就像是棒子,把孔貞運打的抬不起頭,打的他眼冒金星!
臣子不能主動打聽宮城之事,并非僅僅出于帝王猜忌,而是一套精密系統。
它涉及制度架構、法律條文、行政流程與倫理綱常!
現在你孔貞運在上面鉆了個口子,今后出事了第一個罵的就是他!
余令的話只對孔貞運有用。
因為他有德行,他還在堅持南孔的骨氣和德行,若是換了韓相公,趙南星這類人......
他們會來一句“受教了”,屁事沒有!
在他們這群政客眼里,學習文化只是為了實現目標,文化是他們的工具。
孔貞運倒了,余令的名聲更臭了。
去戶部,戶部死了一大群小吏;去兵部,兵部尚書被打了;去內閣,韓相公病倒了!
現在在陛下的寢宮,孔家這一代的傳人孔貞運倒了。
余令就像那掃把星,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會出事。
以前的金水河多美啊,彩魚一群接著一群,在水里嬉戲......
現在魚都變少了,因為嗆死了好多。
“別看我,看我做什么,這是我同窗,我還能掐他不成,我可以對圣人發誓,我余令真的沒做什么!”
說著,摟著孔貞運的余令開始掐他人中!
狠狠的掐!
孔貞運醒了,面對圍來眾人小聲詢問,孔貞運一句話沒說,看了余令一眼后什么都沒說,一個人落寞的離去。
孔貞運知道自已是被利用了!
可這種利用就像是那帶著癮的毒藥。
知道會上癮,知道有毒,卻忍不住去觸碰,總覺得自已能克制的住。
直到這層窗戶紙被余令給捅破。
孔貞運突然明白,自已好心辦了壞事,自已成了冤大頭。
“余大人,陛下身子不好,又不喜太醫,當下緊要關頭是不是該讓太子回宮,交給皇后,大人認為呢?”
“太子太小!”
韓閣老和眾人沒反駁余令的話,而是點了點頭。
緊接著,他們說的話讓余令渾身汗毛豎起,因為自已也上桌了。
成了吃絕戶的一員!
“剛才我等商議了一下,也詢問過太醫的診斷,陛下的身子需要調養,靜養,可國事需要有人來牽頭!”
余令懂了,輕聲道:“何意?”
“信王品性甚佳,睿識之精詳,實千載一見,我們的意思是今后內閣的折子由信王來讀,陛下來聽!”
“祖制有么?”
見余令皺起了眉頭,韓相公忽然說道:
“西北之事已經傳到內閣,缺干臣前往,縱觀諸臣,唯余大人最合適,內閣已經開始票擬,準備推薦大人為三邊總督!”
看著眼前的“閹黨”和“東林黨”,余令知道......
他們商量好了!
想著葉向高寫給自已的信......
余令在此刻有些明白被稱為天魁星及時雨,東林點將錄里的二號人物的他為何能活著離開了京城了!
他在信里問余令,究竟什么才是東林黨,什么又是閹黨?
他們之間的區別是什么,如何定義,又如何區分?
他葉向高才是真的朝堂大佬,能進來,能出去。
眼前的一幕和信里的這句話重合了。
本該是政敵,本該是無論你說什么我都要反對的政敵,現在意見統一。
因為皇帝病倒了,就是大餐開始!
神宗駕崩,本該屬于浙黨的饕餮盛宴。
結果光宗就活了一個月,一個殺帝的名頭下來后,朝堂成了東林人的朝堂!
現在天啟身子出了問題,該誰登臺呢?
聽著“三邊總督”的官職,余令突然覺得自已那時候為之努力的夢,竟然會這么的廉價!
廉價的有些可笑。
“也就是說我余令沒有拒絕的權利是吧!”
眾人見余令口氣松動,齊聲道:“舍你其誰!”
余令嘴角露出和善的笑,點了點頭:“我聽陛下的,陛下讓我去,我就去!”
眾人松了口氣,這個事最好辦,本來派余令去就是最好的,陛下不會不同意!
余令離開了,直接去了朱由校榻前。
此刻的信王正在服侍朱由校喝藥,見余令來了,朱由檢端著藥碗離開。
朱由校看著余令,歉意道:
“別怪他,他只是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