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進(jìn)宮了一趟。
她與皇帝在御書房見面。
御書房有個面生的秉筆太監(jiān)。
太夫人笑著問:“這位是盛公公么?馮公公呢?”
“太夫人,師父他老人家扭傷了腳,陛下特旨恩賜他老人家出宮靜養(yǎng)。奴婢替師父當(dāng)差。太夫人好記性,竟還記得奴婢。”盛公公萬分感激。
他似誠惶誠恐。
這副態(tài)度,與新得寵的吳婕妤一模一樣。
皇帝就喜歡身邊人用這樣態(tài)度對太夫人。
這就表明,他做“兒子”很成功。
他需要這種成就感。
當(dāng)然,不這般伏低做小,皇帝也不會怪罪什么,只是不會多看一眼罷了。
太夫人心中發(fā)涼。
她瞬間就明白,馮太監(jiān)受傷出宮,恐怕是周元慎的手筆;而這位盛太監(jiān),和吳婕妤一樣是周元慎的眼線。
周元慎得了帝心后,悄無聲息在皇帝身邊埋伏了不少人。
太夫人說話得更當(dāng)心。
“冬日天冷,陛下之前很愛吃棗泥酥。若圍爐煮茶,再配上一碟子西北大棗做的棗泥酥,理應(yīng)很愜意。”太夫人笑道。
皇帝說:“岳母,朕若得空閑,會去國公府閑坐。”
又道,“朕也該去一趟了。”
說起了棗泥酥,皇帝突然想起了玉團糕。
他說:“岳母,好些年沒吃過玉團糕了。”
太夫人心中一突。
“我也好些年沒吃過。”太夫人笑道,“可以做些來吃。”
她沒提程昭進(jìn)門初時,呈給她的玉團糕。
皇帝看一眼她。
有些話,要說,又懶得說。
太夫人只是笑笑。
她同皇帝,還有件事要商量。她想讓皇帝去趟陳國公府,哪怕不合規(guī)矩。
皇帝答應(yīng)了:“朕的確有件事要同岳母說。”
太夫人疑惑看一眼他:“陛下可直言。”
皇帝笑了笑:“去國公府再說吧。”
皇帝沒有給再多的暗示,只是說妥了去陳國公府的日子。
回到了壽安院,太夫人心口終于松快了幾分。
雖然事情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一切還在她的掌控之中。周元慎暫時得了些領(lǐng)地,可沒關(guān)系,她會慢慢叫他知道厲害。
“你派人去叫了桓氏來。”太夫人吩咐孫媽媽。
孫媽媽應(yīng)是。
桓清棠很快到了。
“……已經(jīng)有了眉目。你只管安心。”太夫人慈祥對她說。
桓清棠這幾日有點浮腫。
可能是歇在院子里、整日躺著的緣故。
不過,姿容不俗。
她這個年紀(jì),似枝頭一顆初熟的果子,芬芳誘人,距離果子成熟腐爛卻又有好幾年。
經(jīng)得起任何變故,也能承受風(fēng)吹雨打。
“祖母,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桓清棠道。
說著話,面頰有點紅,眼神卻堅定。
她害羞、向往。
和穆姜那個傻子的態(tài)度完全不同。
太夫人很是欣慰。
“往后別說這國公府是你的,恐怕這天下也是你的。”太夫人說。
桓清棠眸色微閃:“我不敢有這般野心。只求祖母能照拂,叫我有方寸之地容身。”
又說,“程氏她要逼死我。”
她又抬眸,深深看向太夫人。
她希望太夫人能給她一個保證:如果她們成功了,別放過程昭。
是程昭害了她。
“善惡有報,上蒼不會饒恕她的。”太夫人淡淡說。
語氣很輕。
似乎再說重一點,就要把她對程昭的怨恨泄露出來。
太夫人的地位、財富與年紀(jì),為何要去恨程昭一個晚輩?這是抬舉程昭。
程昭沒這個資格。
可偏偏,她就是讓太夫人高看了一眼。
太夫人也恨極了她。
是桓清棠對程昭的怨氣,感染了太夫人么?
太夫人笑著對桓清棠道:“咱們祖孫會有好日子。這世上的女人,不是靠著男人過活的。
沒了丈夫,還有兒子;沒有兒子,還有孫兒。他們總會為我們所用。”
桓清棠很受教:“我記住了。”
她出去了。
過了兩日,皇帝半下午又微服出宮。他在市井逛了逛,來了陳國公府。
正值黃昏。
這日天氣寒涼,晚霞卻璀璨,這讓皇帝想起了銜思。
他心中莫名一蕩。
國公府嚴(yán)陣以待,從大門口開始,守門的小廝就不再是周家的人;壽安院也戒備森嚴(yán),閑雜人等避讓,免得傳出什么風(fēng)聲。
孫媽媽和桓清棠在旁邊伺候。
桓清棠換了素白衣裳。
宛如孝服。
這襯托得她一張臉雪白,唇上又鮮嫩,楚楚可憐,格外動人。
皇帝心不在焉,沒有多看她。
太夫人端上自家做的玉團糕。
皇帝吃了一口,沒有再用。他還記得當(dāng)年的玉團糕,也記得他姑母,以及姑母家那個高傲、不拿正眼看人的表妹。
她叫什么來著?
只記得封號是昭陽。
長公主的女兒是沒資格封郡主的,只能封縣主,除非皇帝特旨封賞。
昭陽郡主就是深得帝心,先帝格外疼愛她。
皇帝看向了太夫人:“岳母,朕還是想要一個出身陳國公府的太子。”
一旁站著的桓清棠,心口一跳。
哪怕太夫人早已告訴了她、哪怕她有了心理準(zhǔn)備,聽到這句話,她還是格外震驚。
人怎么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念頭?
他的執(zhí)念是什么?
“是阿姜不爭氣。”太夫人嘆氣。
又看向桓清棠,“不過……”
皇帝也看了眼桓清棠。
他微微蹙眉。
太夫人瞧見他這表情,心口發(fā)沉。
“岳母,銜思還住在玉錦院?往后,叫國公夫人善待她。元慎知曉朕心意。”皇帝說。
太夫人錯愕看向他。
桓清棠也猛然抬眼,不顧禮數(shù)看向了皇帝。
她又去看太夫人。
不甘心。
為何機會都在跟前,卻要溜走?
太夫人微不可察搖搖頭。
桓清棠想起太夫人說,穆姜被打了板子的緣故。她很想做點什么,卻又害怕弄巧成拙。
她臉色刷得白了。
皇帝瞧見了,不悅開了口:“退下去吧,孫媽媽在跟前服侍就夠了。”
又道,“毛手毛腳,若是在宮里,這種宮婢要被活活打死的。”
桓清棠慌里慌張應(yīng)是,狼狽退出去。
太夫人的心沉入谷底。
銜思,那個舞姬?
皇帝之前不是這么說的。他要太夫人為他撫育、教養(yǎng)太子。如今呢?
他是不是覺得,這個念頭毫無根據(jù)?他不能失信于人,所以換成周元慎的人也可以?
皇帝略微坐了坐,就走了。
國公府恢復(fù)了寧靜。
而這個晚上,程昭的里臥響起敲門聲,周元慎猛地坐起來,把程昭也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