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堂的里臥,程昭和周元慎都沒睡。
周元慎等會兒還要去靈堂,他這段日子都得守陵。
“……程昭,你叫娘別怕,你會不會怕?”周元慎問她。
程昭:“我不怕。”
“你是聰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程昭:“……”
“我爹說過的,當初姑母、大伯和二堂兄,都死得很蹊蹺。”周元慎說。
參照大夫人宋氏的死因,便知道了蹊蹺在哪里。
誰也不能擋路。
周家的權利地位,就是太夫人的富貴路。這一條路,一點絆腳石都不能有。
“我們二房還有兄弟三人,夠用了,再死兩個也可以。”周元慎還說。
程昭打了個寒戰。
窗外的樹影婆娑,倏然起了一陣風。
風勢漸大,吹得窗欞都作抖,程昭似被這突如其來嚇一跳,下意識靠近周元慎。
周元慎摟住了她。
她抱著他的腰,索性縮在他懷里。
半晌風沒停,而且越來越大。
李媽媽吩咐值夜的丫鬟們重新關緊門窗。
程昭這才說:“這幾日要變天的,今日白日熱得不正常。”
“是。”
只是正好夜里起風了。
好巧不巧,在他們倆說這些事的時候。
周元慎便道:“我今晚不去守靈。我陪著你。叫爹和元祁去。”
“突然起風,靈堂那邊也挺恐怖的,別嚇到了元祁。”程昭說,“你去吧,我叫秋白和素月進來陪我睡。”
看了眼暖閣,又道,“我們今晚歇在暖閣里。把閣扇門都關緊,什么都不怕。”
周元慎:“真沒事?”
“守靈的不止自家人,還有族人和管事們。別叫人挑錯,尤其是這個時候。”程昭說。
一旦有錯,將來面對太夫人的時候,就會少些勝算。
周元慎輕輕柔柔吻了吻她眉心:“那你把門窗關好。”
程昭道好。
她還是送周元慎出門。
半夜突然起風,風挺大的,吹得遠處的樹梢宛如嗚咽;周元慎的孝服被吹得作抖。
南風在門口等候著,拎一盞氣死風燈。
可風太大,燈籠還是被吹得東倒西歪的,光線忽明忽暗。
周元慎離開后,李媽媽吩咐把院門關好。
素月和秋白陪著程昭住暖閣,李媽媽歇在臨窗大炕上。
窗外的風不息,帶著幾分凄厲,宛如鬼泣。
程昭睡不著。
秋白和素月也沒睡,聽到她翻身,問她要不要喝水;倒是李媽媽在臨窗炕上睡熟了,還打了小酣。
程昭有些口渴。
秋白倒了三杯水,端進暖閣里,三個人坐起來喝水、閑話。
“……二夫人真心軟。”素月說,“反正我不會為大夫人難過。上次她還想縱火燒死您。”
程昭慢慢啜飲,半晌才說:“婆母有很多優點。一個優點明顯的人,缺點同樣。我不介意她心軟。她雖然柔軟,可從不拖后腿。”
“這倒也是。”素月說。
秋白也說:“比起一般人,二夫人的確對咱們少夫人很好。”
“換做其他婆母,我的路也不會如此順利。”程昭說。
秋白和素月都點頭。
一杯水喝完了,素月出去放杯子,又把桌上的明角燈罩上。
暖閣內一片昏暗。
李媽媽睡得很沉,鼾聲更響了些,在風聲嘈雜的夜里,格外令人安心。
“今晚會不會下雪?”秋白問。
素月則說:“應該不會,白日天氣那么好。若要下雪,得陰好幾日呢。”
“估計得下雨。”
程昭也覺得會下雨。
她們聊完沒多久,雨滴就打在屋脊和窗臺上。
混合著風聲和雨聲,程昭終于睡著了。
翌日黎明是李媽媽來叫醒她的。
外頭還在下雨。
風沒停,雨不大,細細密密亂飄,到處揮揮灑灑。
氣溫驟降。昨日早晨還可以穿單衣,今日就得夾棉了;甚至能穿薄襖。
“今日應該沒人上門吊唁吧?”素月問。
程昭:“這寒雨天氣,理應沒什么人來。”
李媽媽翻出了程昭的風氅,為她披在肩頭:“哪怕沒人,咱們也得準備著。”
凄風苦雨到次日的凌晨才歇,好像是誰在哭訴心酸與不甘。
雨后轉陰,風歇了,登門吊唁的賓客一下子多了起來。大家都怕再碰到壞天氣,來不及。
程昭從早忙到晚。
桓清棠在靈堂哭暈了三回,程昭派人給她送補品,親自安慰她。
不少人看在眼里。
周家的喪禮結束,大夫人宋氏安葬在周氏祖墳,牌位入祖祠;長陵侯府被褫奪爵位,或殺頭或流放,整個府邸轟然倒塌。
像長陵侯府一樣牽扯進去的門第不少。
整個上京城的初冬,蕭瑟寒冷,高門望族之間的宴席驟減,眾人都縮在家里“御寒”。
不知是誰竟吹噓程昭。
“葬禮期間樣樣周到,不愧是吳郡程氏嫡女,的確有涵養、有本事。”
又踩貶桓清棠,“只會哭,遇事無頭緒,指望不上。”
程昭的母親聽說了,派了個管事婆子來給程昭送冬日的補品,說起此事。
“怎么傳這種話?”程昭蹙眉。
踩貶桓清棠、捧殺她,用意不明。在風雨飄搖的時候,替程昭惹口舌是非。
“不知誰提起的。夫人說,她會請靖南王妃幫忙,替您澄清。咱們夫人、靖南王妃在命婦中有些威望。”婆子道。
程昭:“有勞母親了。”
故而,程昭的母親、靖南王妃都會說,程昭做事麻利,是因為周家井然有序,是太夫人有威望,人人給程昭這個面子;而桓清棠哭暈好幾回,只因她孝順。
“孝順”這個帽子很好戴,誰也不能借此罵桓清棠無能。
慢慢的,就把捧殺程昭、踩貶桓清棠的聲音壓下去了。
“外頭看熱鬧的人不怕事大。生怕您不吃虧。”素月說。
程昭:“最近太混亂。無妨,難傷我根本。”
“大少夫人那邊還以為是您放出話。”素月憤憤說,“今早遇到她身邊那個大丫鬟,她鼻子不是鼻子的。”
程昭叫她別惱。
又說,“大伯母去世了,‘長房’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無子嗣,又無誥命。刻薄點說,已經沒什么長房了,她根本撐不起。”素月說。
女子不能稱作“一戶”,除非朝廷給她立女戶;有個誥命守寡,當然也有些地位。
桓清棠卻什么也沒有。
她在婆婆的葬禮上哭暈,未必是做戲。
她的處境很艱難了。
“就怕她鋌而走險,越發喪心病狂起來。”李媽媽道,“還是別惹她。”
“誰有空去惹她?咱們少夫人忙得很。”素月說。
不惹,難道桓清棠就會安安分分嗎?
狗急跳墻,往后說不定她會干出什么事。素月想到這里,擔憂看向程昭。
程昭反而很鎮定。
“日子都要慢慢過。”程昭說。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往前的路注定不可能一帆風順的,程昭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