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一章
趙福生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那鏡面與之前的鏡子不同，外圍呈血紅色，越往內里越幽深，深得近乎泛黑。
且鏡面并不平整，反倒像是一個半扣碗底的圓弧度。
鏡面中間呈一圈黑影，緩慢收縮。
“瞳孔！”
她一下反應過來，自己的影像被攝入了一只眼珠中。
那只眼睛沒有喜惡，但有滿腹怨煞之氣蘊藏其中，瞳孔收縮，形同活物。
趙福生明白真相的剎那，便見四周的情景變了。
血色煙霧不知何時已經暈染了她的四周。
她身后的范氏兄弟等人的生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邊的血海。
捆縛趙福生身體的血線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她的身體開始迅速下墜，即將要落入血海之中。
此時血海十分平靜，既不見鬼倀，也不見輪回。
“事有反常即為妖。”趙福生默認這一準則。
她扭動手腕，抬了抬腿并且轉了下頭，四肢十分沉滯，行動間并不利索，可她確實恢復了自由，不再受鬼物的束縛。
這里極有可能并非真實的世界，眼下她脫困也并非真的。
但無論真假，不到最后關頭，趙福生絕不輕易放棄。
她在落海的瞬間，突然一座陰影從她身后憑空而起。
那陰影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以奇快無比的速度將她覆蓋。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兒隨之襲來。
這味道頗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聞到過。
心中這樣一想，趙福生鬼使神差‘召’出鬼車。
鬼車一出現的剎那，她心里閃過一絲疑惑，但縱使有隱約的不對勁兒感，她仍是縱身躍上了鬼車。
車門在她上去的瞬間立時封閉，接下來青袍厲鬼竟然沒有需要她以鬼冊定位，隨即往前奔馳。
趙福生瞳孔急縮。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轉頭看向鬼車內部一側——只見在鬼車廂的角落處，一個面含微笑的‘趙福生’正被血線束縛，捆綁在鬼車座椅上。
“果然有問題！”
這是屬于她的‘紙人替身’，可這鬼車上束縛的紙人替身早在當初上陽郡臧雄山一案中便已經被她‘使用’。
此時車輛自動出現（她主動召喚的意愿并不強烈，仿佛只是冥冥中應該這么做），且帶著她逃走，上車后鬼名冊沒有定位，這意味著時空金鈴是有目標的。
眼前發生的一切都給她一種熟悉之感，像是在什么時候經歷過。
再聯想到那股熟悉的腐臭，她突然喃喃的道：
“喬越生。”
話音一落，突然之間一股血腥味兒夾雜著的腐臭氣透過車廂傳來，這臭味兒之中還隱含著一絲香火氣。
‘轟隆！’
一陣地動山搖的劇響。
接著鬼車的尾部受到重擊，一道血紅的光影橫掃車廂，將其斬開一個巨大的裂縫。
裂縫四周縈繞著血紅煞氣，煞氣吞并鬼車車體，須臾之間便將其腐蝕出一個大洞。
透過洞口，趙福生看到鬼車已經穿破了紅海，鉆入市區之中。
鱗次櫛比的屋舍從她眼前飛速掠過，車輛從街道、屋子內的人影中穿過，每個人在被鬼車穿體的剎那打了個哆嗦，臉上露出茫然、虛弱之色。
這一切顯得格外的真實，無形中弱化了虛幻的感覺。
但在街道的遠處，漆黑的塵煙飛揚而上。
煙霧下，有厲鬼在對鬼車進行追逐。
十里坡鬼案里，喬越山追趕鬼車的情景重現了。
她沒有強烈意愿召喚鬼車，鬼車卻突然出現將她接走，這是因為早在之前她就已經經歷過一次被喬越生追殺，繼而召喚鬼車逃命；
而她沒有制定方向，鬼車卻仍然能自主往前，是因為在當初喬越生一案中，她已經定下了目標：回到四十年前劉化成的壽宴上。
……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趙福生幾乎是在彈指間便明白自己的處境：她被拖入了輪回之中。
那一只古怪的、將自己身影映入其中的眼珠，是輪回的世界。
孫紹殷的鬼域形成后，竟如此可怖。
明白自己身處輪回之內，趙福生反倒鎮定了下來。
就在這片刻之間，鬼車已經穿過鬧市，行入荒野。
身后的黑影越追越近，拖著尸山、血海的喬越山已經近在咫尺。
無頭的厲鬼滿身血污，身形高大得可怖。
鬼倀群扭爬在一起，形成尸山。
它往前邁出一步，那一步似是跨越了山河，以迅雷之勢拉近了百丈距離，僅至鬼車之后。
喬越生再次舉起手中砍刀，對著鬼車以大刀劈下！
那一刀聲勢驚人，來勢極兇。
刀影未至，紅光映至鬼車車體上，竟使得車體‘哐哐’開裂了。
青袍厲鬼的衣物開始褪色，鬼被壓制。
……
這一幕格外真實，竟不像只是單純的幻境。
雖說鏡像重現，但此時情況與當時不同。
當時喬越山追趕鬼車，車上有蒯滿周、孟婆等人，蒯滿周以黃泉束縛喬越生腳步，這才使得自己爭取了時間，順利回到四十年前。
“等等。”
想到這里，趙福生又皺起了眉頭：“回到四十年前？”
按照當初收服喬越山的進程，她將無頭喬越山引到四十年前，以它壓制無頭鬼，將無頭鬼封神，并收服了鬼戲班，最終又將喬越生引回萬安縣，以劉化成的鬼軀將它鎮壓。
但這里是幻境之中。
先不說一切事情是照幻境重演——輪回法則將她困在過去的時光內，進行反復的循環，令她無法逃脫；
還是她只是被困在特定的幻境之內——可輪回法則并非只是單純困人，極有可能還有其他兇險之處。
孫紹殷鬼軀拼湊后明顯晉階，趙福生覺得這其中還有兇險之處。
她準備小試牛刀。
這樣一想，她立即召喚無頭鬼出現。
陰差馬面果然現身了。
但鬼差克制厲鬼。
鬼車的品階雖不差，可無頭鬼拼湊之后等級更高。
陰差馬面一出現，鬼車竟立時停擺不前，并以極快的速度分崩瓦解。
“……”
趙福生初時一愣，很快又回過神來。
鬼車逃不過喬越生追魂索命，被追上是遲早的事。
鬼差一出現，隨即站到了喬越生的面前。
兩個無頭鬼再度對峙——當時四十年前的劉化成壽宴上，無頭鬼差鬼軀不完整，且手無兇刀，實力略受喬越生壓制。
但眼下鬼差早受敕封，且承受了一部分香火，品階略有提升，二者實力在伯仲之間。
喬越生前行的動作一滯，馬面邁步向前。
它這一動，法則立啟。
喬越生身后的鬼山群中，無數鬼倀的脖頸竟浮現慘白手指印。
接著一顆顆滾圓的鬼頭竟如落冰雹一般，從那鬼山‘轟隆隆’滾落，形同山體滑坡一般。
這些被掐下的鬼頭與死人腦袋不一樣，鬼的腦袋沒有徹底‘死’絕。
滾落下來之后并不停止前行之勢，反倒往趙福生氣勢洶洶的滾來。
這一陣仗格外驚人。
不過這滾來的鬼頭山并不能令趙福生感到驚訝，因為隨著她腦海里回憶起當初劉化成壽宴的情景，古怪的事情發生了：一口漆黑的鬼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側。
棺材沒有棺蓋，散發著森寒氣息。
她正自驚訝之際，棺內一個煞氣騰騰的厲鬼坐了起來。
厲鬼僅剩一截斷頸，沒有腦袋。
斷頸齊平，上面殘留漆黑的血污。
“無頭鬼。”
趙福生驚呼了一聲，接著她脖子一緊，一道陰寒氣息立時掐住了她的腦袋，一雙陰寒的鬼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無頭鬼羅剎復蘇了！
它并非后來拼湊身軀，且受敕封的陰差，而是厲鬼羅剎。
這幻境空間之中，竟出現了兩個無頭鬼。
趙福生心念疾轉之際，召喚馭使的先予后取的厲鬼。
鬼物陰影浮現，化為厲鬼趴在她肩頭。
在無頭鬼摘取她腦袋的千鈞一發之際，無頭鬼的雙手一滑，從她肩頭滑開。
先予后取的厲鬼復蘇，往她后背心掏來，她借助門神力量，一塊鬼門板無聲浮現——先予后取的厲鬼鬼手碰觸到鬼門板，再難寸進，最終面露怨恨之色。
但厲鬼一出現，卻并沒有消失。
反倒隨著先予后取的鬼一現世，當初她重生的情景浮現在她的眼前。
那滾落的厲鬼頭顱沖來之際，她眼前情景變幻，耳畔聽到雷鳴之音，閃電劃破夜空，她躺在一間破舊的大堂內。
“萬安縣鎮魔司！”
這個念頭一起，趙福生扭頭看向身體兩側。
趙大有夫婦的尸體分別停置在她兩邊——這里是幻境之中，二鬼處于復蘇邊沿，幾乎是在她睜眼的剎那，更要立即將她‘背’上鬼門板。
果不其然。
她剛這樣一想，門板立時發生異響。
二鬼復蘇，不知何時背著門板站了起來，陰惻惻的盯著她‘看’。
外頭鬼山的滾動并沒有停止，‘萬安縣’鎮魔司的大堂開始搖搖欲墜。
黑暗中，復蘇的無頭鬼伺機而動。
趙福生陷入鬼群的包圍里面。
……
但情況越是危急，趙福生則越是冷靜。
一個離奇的念頭涌上她的腦海：她好像摸到了這幻境輪回的法則。
仿佛她曾遇到過的危險場景、厲害鬼物，隨著她的回憶及意念，會一一出現在她眼前。
如此一來，趙福生立時想到了脫身之計，嘴角一勾，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來。
“鬼多才熱鬧——”
如果鬼越少，她獨自面對一個鬼，反倒危險。
可要是將水攪渾，反倒好順勢摸魚，生存的機率也大一點。
心念一動之際，她回憶劉化成。
劉化成現。
她回憶上陽郡——萬安縣鎮魔司的墻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準備引鬼出城當夜，上陽郡被清空的街道出現在她眼前。
兩張詭異的人皮頃刻間包裹住了趙大有夫婦的鬼軀，令它們無法再殺死趙福生。
一口漆黑的鬼棺浮在半空，鬼棺內，人皮鬼母坐了起來。
鬼母身上雪白的人皮透出紅光，像薄紗一樣晃動，內里映照出臧雄山的厲鬼面容，一顆鬼眼珠子緩緩浮出。
……
接著趙福生再度回憶五十八年前的鬼域。
這里是無頭鬼的主場，復蘇的無頭鬼在這里如魚得水。
隨后是封都的十七層鬼域。
鬼域層層而下，最終停在了十七層鬼域處。
臧君績的鬼影浮現在半空，鬼母太歲同時復蘇。
一時之間趙福生的幻境內鬼象環生，每個厲鬼都非一般貨色，這些厲鬼接連有自己的輪回，卻又巧妙彼此互克。
趙福生從一幕幕熟悉的場景里奔走逃命。
先予后取的厲鬼在萬安縣鎮魔司復蘇，等待取她的性命，但在即將殺她之時，被復蘇的未來‘門神’夫婦所阻；
而復蘇的未來‘門神’想將趙福生背起時，無頭鬼則會出現，將二鬼鎮住。
無頭鬼一現，喬越山提刀的鬼影也跟著出現。
兩個無頭鬼彼此互不相讓。
未來的‘二郎真神’復蘇，上陽郡的夜空下，臧雄山欲殺死趙福生，但在動手的剎那，趙福生心念疾轉，又沉入十七層地獄。
這里有臧雄山曾經的老祖宗。
臧君績的厲鬼將臧雄山鎮住，偏偏鬼母太歲又克制臧君績。
“誰說我不是個天生的王將之才呢？”
趙福生美滋滋的想：
“可惜這一幕封都看不到，不然帝京鎮魔司內，曾經臧君績坐過的帝將之位應該由我來坐。”
她的身影形同鬼魅，從萬安縣鎮魔司穿梭至十里坡；
十里坡鬼域內，曾因喬越山鬼案死于非命的黎家坳內，壞事做盡的黎干娘及其兒媳楊桂英復蘇；無數楊桂英重疊在一起，正要張嘴喊趙福生名字，卻被其他的大鬼輾壓成煞霧。
接著情景再轉。
進入文興縣，鬼雨下個不停。
趙福生心思一動，腦海里浮現出百里祠的情景。
鬼雨一下，地面鬼腳印還未來得及套住她的腳，隨即將鬼祭場內無數的‘村民’套住。
金縣吳府中，孫紹殷被困在新娘當日。
……
一幕幕鬼域重疊，一個個厲鬼出行。
這是真正的群鬼夜行。
偏偏劉化成手捧已經晉階的‘一名冊’，游走于鬼群之間，尋找著‘一名冊’上趙福生的身影，所有沿路遇到想殺趙福生的小鬼，盡皆被劉化成以手作執筆狀全部抹除。
“可惜劉化成沒有筆，不算拼湊完整，只能抹除幻象內的小鬼。”
趙福生苦中取樂：
“要是我早將劉化成敕封為神，再為它拼湊鬼軀，此時幻境內招它現世，豈非它能將幻象中所有不如它品階的存在全部抹除？”
這是何等逆天的法則！
她正心中想著事，腳步一頓，隨即便被不知何時閃現的喬越生擋住。
無頭鬼舉起血刀，對著她砍落。
趙福生不慌不亂，腦海里浮現出沈藝殊的鬼影。
血月升空，一層薄薄的紅紗出現在趙福生的頭頂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