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趙福生的喊聲低沉、清冷，壓過了鬼花旦高亢的唱音。
樂師們齊齊住手。
封神榜強大的力量下，厲鬼所有動作被鎮住。
柳春泉那張慘白的鬼臉轉了過來，一雙灰藍的眼珠直勾勾的‘盯’著趙福生看。
厲鬼的法則蠢蠢欲動。
吸納了無頭鬼案里厲鬼復蘇的鬼后，鬼戲班的實力略有提升——厲鬼有了力量，便想反抗。
鬼群轉頭齊齊盯著她看的這一幕驚住了眾人，令封都等一干人噤若寒蟬不敢吭聲。
劉義真、武少春等人心弦緊繃。
可趙福生今非昔比，經歷重重鬼禍及闖入十七層地獄后，她已經深度馭使了封神榜。
黃泉戲班停下望著她的那一刻，她目光一冷，又低喝了一聲：
“黃泉戲班歸位！”
說話之時，封神榜浮現。
趙福生的腳下地獄陰影攢動，形成一小團深淵。
她如同漂浮在深淵內的孤島，屹立于半空之中，在她后背處，一座陰森的、巍峨的鬼碑緩緩浮現出雛形。
鬼碑的黑影一現，被禁錮在鬼碑內的神龕浮出，神龕之中拘禁的數位鬼神齊齊睜開了眼，冷冷的窺探著鬼戲班，厲鬼的力量瞬間將試圖反抗趙福生的鬼戲班鎮服。
柳春泉閉上了眼睛。
樂師們無奈的化為黑氣，一一散于臺上。
鬼花旦們身體像是流沙泄落于地面，戲臺坍塌、戲臺下的桌椅旁端坐的厲鬼隱匿，戲桌消失。
……
頃刻之間，所有厲鬼消失得無影無蹤，化為一枚鬼神印，被趙福生握在了手里，繼而送回封神榜內。
做完這一切，籠罩在中都之城頭頂上方的黑氣散開。
天邊出現魚肚白。
詭譎陰森的女子戲腔音仿佛仍響在眾人心頭，鬼域散開，但厲鬼屠戮后留下的血腥味兒卻失去了掩蓋，化為濃重的死亡之氣沖進眾人鼻腔之中。
不過正也是因為這些氣味兒，令得眾人終于有了一絲死里逃生的真實感。
大殿處四周留下了厲鬼穿行的影跡，謝大人死去的地方殘留的血跡還沒有干透。
眾人靜默了半晌，面面相覷，一聲不敢吭。
趙福生收回了鬼戲班，這才看向眾人：
“鬼禍了結了。”
她話音一落，識海內頓時傳來封神榜的提示：
恭喜宿主成功解決大漢朝189年的無頭鬼禍，兼替帝都清理了善后。
帝京城內一小吏，漫漫紅塵一砂礫。豪氣干云執私刑，最終隕命斬首臺。
注：它在生時曾是執法差役，最是嫉惡如仇；死后執拿百鬼，成為陰鬼使者。
注：它生前曾有一個知交好友，答應過它一個承諾，宿主，你是它要尋找的知交好友么？
人有人法，鬼有鬼刑。
你尋查到了它的過往，追蹤到了它的生平，了解它的死因，它甘愿受你驅使。
它心懷正義，是應運而生的鬼差。
陰差馬面生前曾立下誓愿，揖拿天下厲鬼。
當你借助陰差的力量時，劫級以下的厲鬼會受你震懾。
……
大漢朝189年無頭鬼禍中，宿主破解無頭鬼案，兼收服、封印因無頭鬼而起的大小災禍共計32起，共獎勵功德值288000。
此次鬼劫特殊，覆蓋面廣、殺傷力強，五城百姓死亡頗眾，扣除功德值50000。
有懲必有獎。
這樁災劫本該造成大漢朝覆滅，帝京百姓消亡，宿主手眼通天，提前將災劫掐滅于搖籃，致使幸存者仍占大多數，使得鎮魔司威望更深入人心，百姓感恩戴德，獎勵功德值500000。
馭使封神榜者乃有道之人，望宿主以天下生靈為主。
馭鬼在身，鎮鬼、治鬼，庇護蒼生。
地獄空蕩蕩，惡鬼在人間。
希望宿主盡早徹底馭使封神榜，重建屬于自己的秩序、重建地獄。
敕封大鬼為神，送百鬼入輪回，重還人間清明。
人有人道，鬼有鬼的去處。
宿主，地獄是否是厲鬼最終歸宿？
……
一切歸于寂靜，趙福生的識海內，功德值已經1018000之多。
她腦海里緊繃的心弦至此短暫的放松了。
趙福生一見如此多功德值，第一時間將神識沉入地獄。
封神榜提示：是否消耗500000功德值開啟第十一層地獄？
開啟地獄的功德值再度增加，趙福生猶豫片刻，最終選擇了否。
第十層地獄已經鬼滿為患，她的功德值也足以再度打開一層地獄，可此時不是開啟第十一層鬼域的好時機。
無頭鬼案了結后，她總會回到大漢朝248年，她要保留功德值打開兩個榜位，將喬越生、劉化成敕封。
趙福生的神識從封神榜內撤回，見到周圍人好奇、忐忑的眼神，這才笑道：
“諸位，鬼案已經了結了。”
她又溫和的說了一聲。
其余人得到她肯定的答復，這才大喘了口氣。
天色開始亮起來，許久沒見陽光的帝京的東面有太陽緩緩升空。
陽光破開云霧照耀下來，今日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了。
“這一次鬼禍涉及的地方廣，死亡的百姓多——”
趙福生說到這里，頓了片刻。
鬼禍之下興許還隱藏著一部分人禍，總有一些宵小會借著厲鬼橫行的時機，大肆作案。
“后面朝廷要加派人手，處理善后。”
她看向四周，目光落在年輕時候的封都、劉淵等人身上：
“當務之急，先由朝廷出手，收斂尸首，以免無人收尸，尸體腐敗后造成瘟疫。”
劉淵看了身側的年輕男人一眼，那男人立即恭敬答道：
“都聽大人的安排。”
劉淵低聲道：
“這位是太子。”
鎮魔司處理的是與鬼相關的事務，政務則由朝廷負責。
趙福生看了這太子一眼，突然想起當初自己第一次去寶知縣辦案，前往定安樓借宿時，鄭河提及過定安樓來歷——50多年前，還是太子的定安帝曾去過寶知縣定安樓。
正是因為皇帝曾下榻，所以奠定了古樓地位。
當時鄭河提及的定安帝，應該就是眼前年輕的太子了。
太子被她一看，有些緊張。
趙福生一行人來歷不明，可實力強悍。
她先前馭使的鬼戲班此前在鎮魔司內并沒有過記錄，可她馭使得十分穩當，沒有厲鬼復蘇的跡象——且她一出手后，將帝京內的危機頃刻間一掃而空，這樣的力量就是帝京金將，甚至帝將都是難以辦到的，十分了不得。
關鍵是鎮魔司的記錄中，并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人物。
“既然太子答應了，我也放心了。”
趙福生點頭道：
“今年帝京遭遇劫禍，百姓苦難多，死傷無數——”
她說到這里，看向年輕的封都：
“封都大人，我想向你討個人情。”
封都眼皮一跳，而站在趙福生身旁年邁的老封都雙手揣進袖口中，聽聞這話，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大人請說。”年輕的封都不明就里，一聽她點名，已經做好她會索要物件的心理準備了。
大漢朝鎮魔司傳承至今，倒真有一些珍貴的物件，不過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正胡思亂想之際，卻聽趙福生道：
“封都大人，今年帝京內受災劫的百姓，是否酌情考慮，將其一年賦稅抹除？”
鬼患說到底終究是人禍。
封都已經做好了她要獅子大開口的準備，卻沒料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個請求。
他怔了一怔，隔了好半晌，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謝景升神色慘淡，心中無名火涌。
他心煩意亂之下，見封都聽聞趙福生的話無動于衷，不由轉頭看向了年老時期的封都。
卻見這位帝將雙手揣進袖里，一副閉目養神的姿態，對于此間事像是并不愿意多管的模樣。
武少春怒了：
“封都大人，我們大人出人出力，費盡千辛萬苦鎮壓了鬼禍，只是提出這樣一個要求，又不是要金要銀，難道這也不能答應嗎？”
范必死點頭：
“就是。”
年輕的封都聽聞這話，苦笑了一聲：
“你們要是要金要銀，反倒好辦了。”
趙福生也是人精，聽聞這話，隱約品出他言外之意。
封都看了她一眼，說道：
“不知這位大人姓甚名誰，來自哪里，但既然是鎮魔司內的同僚，你應該清楚，有些事情，我們也只是有心無力的。”
范無救聽聞這話要生氣，封都無奈道：
“這次無頭鬼案涉及面廣，死亡的馭鬼者也多，這些死者的家人要安撫——”
一旦安撫、收拾善后，都需要錢。
而幸存下來的馭鬼者受到鬼禍的影響，極有可能陷入失控。
普通人失控影響力小，馭鬼者一旦失控則影響大。
“說得那么多，總而言之，不就是前怕狼、后怕虎？”孟婆冷哼了一聲：
“咱們萬安縣就沒這么多屁事了。”
劉義真等人也跟著點頭。
封都苦笑了一聲：
“時至今日，馭鬼者也就這么多——”
活下來的都是精銳，帝京之內也有強者，可是強大的馭鬼者沒有辦法將大量的力量消耗到自己人內斗之上。
天下鬼案層出不窮。
底下的馭鬼者只是鬼禍中消耗的耗材，他們死亡機率高、壽命短、風險大，也最不可控。
而強大一些的馭鬼者投鼠忌器，擔憂厲鬼復蘇，許多時候不敢出手，也不能輕易出手，對于底下的馭鬼者震懾大于真正的擊打。
除非忍無可忍，帝京鎮魔司一般是采取容忍的姿態。
這就是大漢朝的現狀。
“算了。”
趙福生也明白其中緣故，她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疲累之感。
經歷數場鬼禍沒有讓她心累，可一旦說到現實的情景，她卻有些力不從心：
“我也只是提議，做與不做在于你們自己。”
她冷冷的道：
“你們如果沒有管理、約束好馭鬼者的魄力，終有一天會遭遇反噬。”
眼前的和平并不是真正的和平，民生怨氣，總會厲鬼橫行。
“不管朝廷亡不亡敗，反正這幾十年是敗不了的，你們收拾不了的爛攤子，留到后頭算了。”
她眼里露出狠色：
“要落我手上，我不慣著。”
封都苦笑了一聲。
正假寐的年邁封都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眼里閃過鋒芒看向了趙福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容。
……
“事到如今，不知道幾位大人是從何處來的，這次案子諸位居功至偉，后續我們鎮魔司會安排桌面，為幾位接風洗塵。”
封都安排道：
“幾位面生，鎮魔司命冊之上，沒有登記諸位名姓，但憑你們的實力，鎮魔司會為大家請封。”
他這樣一說，劉義真、孟婆不由轉頭看向趙福生。
范無救頭腦簡單，一聽好事，立時遺忘了先前的惱怒，笑道：
“咱們大人至少金將級了吧？”
“金將？”
趙福生皺了下眉頭。
金將確實曾經是她的目標，可如今看來她當時的目標還是小了點。
她看了一眼身旁年邁的封都，封都這么大歲數都已經是王將，雖說他掌控了十七層地獄，又困守臧君績居功至偉，王將的名號實至榮歸——可是她也不差。
她馭使了封神榜在手，比封都年輕，狀態穩定，將來成就不在封都之下。
金將她現在有些看不上了。
“算了，這些事情后頭再說。”
趙福生搖了搖頭。
她本來想要金銀作為回報，可想到帝京如今情況，她要多拿一分，將來這些缺失的銀子總會從百姓身上盤剝。
這樣一想，她又有些惆悵：
“這回當我做好人好事，什么也不要了。”
說話的功夫間，謝景升突然道：
“福生，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58年前畢竟非眾人所留居之地，大家因輪回法則而來，如今案子了結，自然是要回到‘未來’的。
趙福生有鬼車在，可以穿梭時空，回到大漢朝的248年春。
她看向謝景升。
這位從出現后一直都表現得吊二郎當的金將此時神色慘淡，眼里布滿了血絲。
他是聰明人，謝大人之死，他興許通過蛛絲馬跡已經猜到了。
對于萬安縣一行人來說，58年前的帝京沒有什么值得眾人留戀之地——唯一與眾人有仇怨、瓜葛的臧雄武早在無頭鬼禍引發的動亂中趁機逃出了帝京。
天下之大，短時間內是找不到他的。
且歷史已成定局，中間過程興許會有波折，但最終的結果只會走向一個。
趙福生不愿意去挑戰既成的事實，也不想在此時再生事端——她與紙人張的恩怨，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徹底終結。
這會兒不是適合的時候。
但謝景升不同。
他生于幾十年前，此時的帝京是他的出生地，是他曾經的故鄉，這里有他的親人，他興許是想回去看看的。
這樣一想，趙福生便道：
“我們還有些時間，不如今晚暫時歇下來，你們各自也去放松放松，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回去了。”
她這樣一說，謝景升的目光變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