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趕來的人,扒著前面的人。
“欸哥們,哪個廠子招人?”
“鐵路部門的廠子。”
“鐵路部門?這可是好單位!工資多少?”
“十五塊錢一個月,年底會有福利,表現好的還有獎金。”
“有點低啊,這不是廠子嘛,怎么也得二十塊錢朝上啊。”
“哎呦我說哥們,現在能找到工作就不錯了!你瞅瞅我這手皺巴巴的,都是因為每天糊火柴盒,眼睛都快瞎了,一個月才掙三塊錢!純屬壓榨勞動力。”
“沒錯,我也糊過火柴盒,你猜我媽說的啥?
她說,兒子你別糊了,現在天冷,坐在那糊火柴盒,還得燒煤爐子,就你掙的那點錢,還不夠買煤球的!你瞧瞧,多傷我自尊心!”
大家把這段時間在家里的悲慘經歷這么一說,沒有人再覺得工資低了。
現在這么個環境,有廠子要人已經不錯了,而且這還是鐵路部門的廠子,說出去總比合作社體面。
這樣一想,后面來的人,都開始往前擠。
趙彬見人已經招夠了,站在那兒喊道:“都別擠了,我們已經招夠人了,剩下的都回去吧。”
一聽招夠人了,后面的人頓時急了。
“你們招了多少人?怎么這么快招滿了。”
趙彬回道:“我們只要四十人,現在已經超員十人了。”
“再招點唄,我們來都來了。”
“就是,再招點唄。”
看著大家一個個期待的眼神,趙彬也有些無奈。
“對不起啊大家伙,我當然想把你們全都招進來,可我們也不是慈善單位,招夠了就是招夠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個人的工資,我們廠子也得考慮成本,趕緊回去吧,天怪冷的…”
趙彬說完,讓人開始收桌子。
其他人一看確實不再要人了,一個個唉聲嘆氣的,眼睛里又恢復成之前的迷茫。
就在這時,從胡同里跑來一個頭戴軍帽的青年。
看到大家都離開了,軍帽青年疑惑的問道:“怎么走了?你們報名成功嗎?”
有人回道:“成功個屁,人家招滿了。”
“招滿了?”軍帽青年一聽這話,頓時猛拍了下大腿,知道早點來了。
好不容易有個廠子招人,軍帽青年看著大家都離開了,心里還是不甘心。
見廠子里來的人正在收拾桌子,軍帽青年走上前。
“同志,能不能再招一個人?我有勁,不怕吃苦,我不需要干輕松的活,就把那些最臟最累的活交給我就行…”
好歹這是廠子,還是鐵路部門的下屬廠,哪怕干臟活,說出去也體面。
軍帽青年幾乎是哀求的語氣,想想做知青時,他是多么的心高氣傲,可如今回城了,卻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準確的說,應該是向肚子低頭…
“不招了不招了,說了多少遍了…”
趙彬剛要把人呵斥走,這時軍帽青年卻沖著一旁吸煙的陸城,打起招呼。
“陸,陸警長?”
在軍帽青年哀求著說話時,陸城就覺得聲音似曾相識。
可那青年帶著軍帽,不知道多久沒理發,前額的劉海兒幾乎遮住半邊臉。
直到軍帽喊出“陸警長”三個字,陸城突然想起來這青年是誰了。
曾經就是這個青年帶著知青要到京城上訪,后來還被秦壽生以聚眾鬧事給抓了去,又是陸城把他救出來的。
“是你啊,這么巧。”
軍帽青年也覺得好巧,一時忘了招工的事,滿腦子都是見到恩人的激動心情。
急忙上去握手:“你好陸警長,我也沒想到能在這遇見你。”
可能軍帽青年太過激動,抓著手不松開,陸城有些受不了,要是女人的手,不松也就罷了。
“你好你好。”陸城抽出了手,隨口問道:“你是京城人啊?”
“是啊,就在這胡同住。”
陸城點點頭:“還真不知道呢,當時你也沒說是京城人。”
軍帽青年顯然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說道:“主要當時你沒問,不過就算你問了,我也不敢說。”
陸城可以理解,當時就是這青年帶頭要到京城鬧事,如果真到了京城,要是說自已是京城人,很容易影響到家里。
“那我怎么聽著你要找工作?你應該是最早回來的那批知青…”
早回來的知青,一般更容易安排到工作。
提起這個話題,軍帽青年嘆口氣。
“別提了,還是因為那時我帶頭鬧事,成了我的污點,單位都不敢要我。”
原來是這樣,沒等陸城說話,軍帽青年先問了一句。
“陸警長,你怎么在這?”
據軍帽青年所知,陸城只是乘警,怎么看著和招人的廠子這么熟悉。
“哦,我是來幫忙的,這是我朋友,是他負責的廠子。”
一聽是這樣,軍帽青年厚臉皮的說道:“那,陸警長,您能不能幫忙說一說,再招我一個。”
陸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了一句話。
“那你后悔過嗎?我指的是帶頭鬧事!”
陸城并不是隨意問出這句話,他很想聽聽軍帽青年怎么回答?
軍帽青年回答的答案,決定陸城是否愿意幫他一下。
關于這個問題,軍帽青年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實際上關于這個問題,母親也多次抱怨過。
你帶頭鬧事,讓知青回城了,人家也都慢慢找到工作,結果你呢,卻因為這件事,沒人敢要你…
一開始時,每次他都挺著胸膛,義正言辭的說,那又怎么樣,我們是一個群體,這是我們全體知青的利益,總要有個帶頭的,我從來不后悔做這件事…
母親當然會嘆氣,甚至因為兒子找不到工作,受人白眼,常常躲在廚房抹眼淚。
而軍帽青年每次看到母親那樣,就難過的不得不向母親妥協。
我知道錯了媽,我以后不會這樣做了,你放心,我肯定收收性子,盡快找到工作,為家里減輕負擔…
而陸城是除了母親以外,第二個問出這句話的人。
他的心里很糾結,這對于他來說,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陸城也看出他的矛盾,像很多知青一樣,從一開始的心高氣傲,慢慢的開始向生活妥協。
曾經軍帽青年是那樣的鋒芒外露,陸城很喜歡他的這種性子。
“從心回答。”
聽到這四個字,軍帽青年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似的。
他不再猶豫:“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