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市委常委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長條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林東凡坐在王啟剛左手邊,手里轉著一支筆,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今天的議程不多,但氣氛比平時微妙些。
幾個常規議題過完后。
王啟剛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還有一件事。稅務局那邊,老曾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主動提出要退居二線。局長的位置空出來了,需要物色個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又接著講:
“我考慮了一下,推薦稅務局的萬曉清同志。萬曉清同志在稅務局干了十年,業務熟悉,基層經驗豐富,群眾基礎也不錯。是個合適的人選。”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常務副市長孟慶和率先開口:“萬曉清?是萬巖同志的閨女吧?”
“對。”王啟剛點點頭:“老萬當年在民政局干了一輩子,勤勤懇懇,是個好同志。他閨女,我也了解過,確實不錯。”
孟慶和附和道:“老萬我了解,確實是個好同志。他閨女應該差不了,我同意。”
其他幾個常委陸續表態,基本都是贊同。
林東凡轉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王啟剛。
王啟剛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林東凡又看了一眼在座的人,有幾個低著頭看文件,有幾個目光閃爍,但都沒有反對。
沉默間。
林東凡想起萬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又想起楚靈兮昨晚的話::“萬老人挺好的,我爸對他的評價很高”。
萬巖當年幫過楚勁松,這是事實。
楚勁松臨走時也交待過,對老同志要多照顧。現在王啟剛提拔萬曉清,理由充分,程序合規。他要是反對,反而顯得刻意。
而且,就算他反對,也未必能攔住。
王啟剛既然敢提,肯定已經做過工作。
林東凡放下筆:“我同意。”
王啟剛看了他一眼,仿佛一切早在預料之中,笑容也更深了些:“好,那就這么定了。會后組織部走程序,盡快把任命發下去。”
常委會結束,林東凡回到辦公室。
小陳跟進來,小心翼翼地問:“林市長,稅務局那個任命……”
“按程序走。”
林東凡沒興趣多聊這個問題。
小陳點點頭,退了出去。
林東凡站在窗前,點了根煙,心里五味雜陳。他不得不承認,王啟剛這一手玩得挺聰明。
萬曉清是萬巖的女兒,萬巖是楚勁松的老部下。
王啟剛突然提拔萬曉清,既給了老同志萬巖面子,落下了一個照顧老同志的好名聲,同時也讓林東凡不好反對,可謂是一石二鳥。
至于萬曉清上任后會怎么做,那是后話。
林東凡吐出一口煙霧。
他想起高易成昨晚發來的消息——萬曉清和一個叫陳俊生的老板走得挺近,兩人關系曖昧。
陳俊生是誰的人?
跟王啟剛有沒有關系?
萬曉清知不知道王啟剛打的什么算盤?
這些都不確定。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王啟剛不會無緣無故提拔一個跟自已沒關系的人。
林東凡把煙頭摁滅,拿起電話:“高隊長,幫我繼續盯著萬曉清。她上任之后,有什么動靜,及時告訴我。”
“明白。”
電話那頭,高易成應了一聲。
……
與此同時,稅務局。
萬曉清接到組織部通知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
電話里,工作人員客氣地告訴她,常委會已經通過提名,程序走完就能正式任命。
掛斷電話,她愣了幾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開心。
十年了。
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
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父親那張窩囊的臉,想起他窩在民政局一輩子沒出息的樣子。
“爸,你看到了嗎?”
“你閨女,現在是局長了。”
“我不是靠你,我是靠我自已。”
那種激動的心聲,化作一種膨脹的自信笑容,全部浮現在萬曉清臉上。她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辦公室,很快就要換人了。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陳俊生。
“曉清,聽說常委會通過了?”
“消息挺靈通啊。”
萬曉清笑逐顏開。
陳俊生道:“晚上慶祝一下?老地方。”
萬曉清想了想:“好。不過今天得喝好的。”
陳俊生笑了:“行,開瓶好酒。”
“晚上見。”
掛斷電話,萬曉清繼續收拾,她儼然沒有注意到,窗外有雙眼睛一直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晚上七點,城東某高檔小區。
萬曉清靠在沙發上,手里端著紅酒杯,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
陳俊生坐在旁邊,看著她:“曉清,你真想好了?”
“想好什么?”
萬曉清看了陳俊生一眼。
陳俊生道:“王啟剛那邊,目的不純。他提拔你,肯定有用意。凡人集團那攤子事,你不接還好,接了就是麻煩。”
“我知道,但沒什么好怕的。”萬曉清不屑一顧地笑道。
她喝了一口酒。
忽然又饒有興趣地拋出一個問題:“陳俊生,你是不社會經驗豐富的人。依你之前,你覺得林東凡算不算是個厲害的角色?”
“厲害,怎么了?”
陳俊生幾乎不帶半點思考,仿佛早就對林東凡有個深刻的了解。
萬曉清又問:“那王啟剛算不算是個厲害的人物”
“也厲害。”
陳俊生還是不假思索。
萬曉清笑了:“兩個厲害的人相斗,我一個夾在中間的小人物,怕什么?他們誰贏了,我都不會輸。”
陳俊生笑了笑,沒接話。
萬曉清自信道:“林東凡贏了,我是依法辦事,查不出問題,他不能把我怎么樣。王啟剛贏了,我是他提拔的人,有功。怎么算,我都不虧。”
“曉清,你這腦子,比我想的厲害。”
面對自信到了膨脹的萬曉清,陳俊生三緘其言,將種種想法與觀點,都深深地埋在心里,因為說了也沒用。
一個剛愎自用的人,根本就聽不進任何勸諫。
萬曉清又自信地笑了笑:“不然呢?你以為我憑什么熬十年?”
說著。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窗外夜色正濃。
她那春風得意的目光中,卻燃著一團欲火。這種欲火,不是被男女之歡點燃的,而是被權力點燃的。
陳俊生看出來的——萬曉清渴望作個武則天式的人物,可惜的是,她既沒有武則天那種知人善用的胸懷,也有沒有武則天那種明察善斷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