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財政局鄭局長家的飯桌上，氣氛比平時沉悶些。老婆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來，坐下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了？回來就板著臉。”
鄭局長夾了一筷子菜，沒接話。
老婆繼續嘮叨：“聽說云鼎山莊那個配套資金，你批得挺痛快？王書記那邊沒說什么？”
鄭局長放下筷子。
“說什么？正常工作，他有什么好說的？”
老婆撇撇嘴。
“正常工作？你當我不知道？王書記那個人，也是個記仇的人。你這次這么配合林市長，他能讓你好過？”
鄭局長沉默了幾秒。
“我干的是工作，又不是給他當狗。”
老婆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吃完飯，鄭局長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盯著桌上那份已經批好的文件發呆。
林東凡那天找他談話，沒說什么重話，只是聊了聊家常，問了問他兒子在國外讀書的情況。
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鄭，好好干。”
就這么幾句。
讓他心里翻騰了好幾天。
他想起王啟剛這些年對自已的“關照”——提拔的時候沒想過他，關鍵崗位沒安排他，有事的時候倒是第一個想起他。
這次資金審批，王啟剛那邊一直沒動靜，反倒是林東凡親自過問了幾次。
不是催，只是問進度，問困難。
這種態度，比催更讓人坐不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城建局馬局長的電話：“老馬，睡了沒？”
“沒呢，你也睡不著？”
電話那頭。
城建局馬局長的聲音聽起來也挺清醒。
鄭局長苦笑：“睡不著，你說咱們這次，是不是站隊了？”
“站什么隊？正常工作，王書記又沒說不讓干。”馬局長回道。
鄭局長嘆了口氣：“老馬，咱倆心里都清楚。王書記這次，怕是真的扛不住了。”
馬局長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睡吧，明天還有工作。”
“嗯。”
掛斷電話，鄭局長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覺得，有些事，可能真的變了，吳州的風向在變。
……
與此同時，市委大院，王啟剛家。
王啟剛坐在書房里，面前擺著一份內部簡報。
上面統計了最近一個月各部門向市政府匯報工作的次數。財政局、城建局、規劃局、環保局……名單挺長，數字挺大。
比他預期的，多得多。
他把簡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秘書小張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
過了很久，王啟剛睜開眼睛：“老鄭那邊，最近跟林東凡走得很近？”
小張低聲道：“也不算近，就是工作接觸多些。畢竟云鼎山莊那個配套資金，是他那邊在審。”
“正常，工作嘛。”王啟剛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又問：“老馬呢？”
小張回道：“城建局那邊，最近配合凡人集團也挺積極。幾個整改項目，都提前完成了。”
王啟剛笑了，笑得有點冷：“積極好，積極工作，是好事。”
小張不敢接話。
王啟剛擺擺手：“行了，你出去吧。”
小張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書房里只剩下王啟剛一個人，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吳州的夜景燈火通明，比他剛來時繁華得多。
這三年多，他在這里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自已知道。
可現在風向變了。
那些曾經圍著他轉的人，開始往別處看。
他不怪他們。
官場上，誰不為自已打算？
但他不甘心。
就這么認輸？
他想起鄧春寧的話——穩住，別亂動。
穩住！
都快無人可用了，已經被林東凡削成了光桿司令，怎么穩住？
王啟剛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書桌前，翻開那個厚厚的通訊錄，一頁一頁地往后翻，目光停在一位女性的名字上。
萬曉清！
稅務局退休干部萬巖的小女兒。
他記得，這姑娘在稅務局干了快十年，業務不錯，人也活絡，就是一直沒上去。
老萬那個人，他也有印象。
當年跟著楚勁松干過，但直到快退休時才被楚勁松提到副廳級待遇。老實本分了一輩子，什么好處都沒撈著。
他閨女萬曉清應該不一樣，是個有野心的女人。
王啟剛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幫我約一下稅務局的萬曉清，明天，找個安靜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
林東凡去醫院看望一位老同志。
說是老同志，其實是當年跟著他岳父楚勁松干過的一批老干部。
楚勁松在吳州任職期間，這些人沒少出力。現在退的退，病的病，林東凡只要有空，就會去看看。
老干部病房在住院部三樓，走廊里安安靜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
林東凡剛從病房出來，迎面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旁邊跟著一個白衣護工，正推著他慢慢往前走。
林東凡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萬老？您怎么在這兒？”
萬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林市長？哎呀，林市長，您怎么來了？”
“來看幾位老同志，您這是……”
林東凡握住老人的手。
萬巖親切含笑：“老毛病了，來住幾天。血壓高，心臟也不太好，孩子們非讓來。其實我覺得沒什么大事，在家待著挺好。”
林東凡笑著點點頭：“來了就好好養著，身體要緊。”
萬巖拉著他的手不放：“林市長，我聽說了，云鼎山莊那個項目，快復工了？”
林東凡道：“快了，配套資金批下來，就能全面復工。”
萬巖欣慰地笑了：“好，好，復工就好。當年你老丈人在吳州的時候，就惦記著這個項目。現在你接手了，也算是功德圓滿。”
提起老丈人楚勁松，林東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萬巖這人，曾多次聽老丈人提起。
當年，萬巖在民政局當局長，老實本分，不爭不搶，干了一輩子也沒得到進一步提拔使用。后來楚勁松調走之前，把他安排到政協，解決了副廳級待遇。這在當時，還被人議論過，說楚勁松照顧老部下。
但林東凡知道，萬巖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干實事的。
不爭不搶，不鬧不怨，組織安排什么就干什么。臨退休之前，組織上給他一個副廳的待遇，算是補償。
老人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都是當年和楚勁松共事的往事。
林東凡耐心聽著，時不時應幾句。
聊了二十多分鐘，護工提醒該回去休息了，萬巖這才松開手：“林市長，您忙您的，我不耽誤您時間。”
“萬老，您好好養病，改天我再來看您。”
林東凡揮手送別。
尋思著吳州各部門的那些人，要是個個都像萬老在職時那樣，只顧著埋頭干活，不屑于爭權奪利，那他這個市長當得該有多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