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
吳州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農(nóng)家樂。
林東凡推開包廂門時，楊青已經(jīng)坐在里面了，正埋頭對付一盆水煮魚，辣得滿頭大汗，嘶哈嘶哈地抽氣。
“我說楊三歲……”
林東凡在他對面坐下：“你這個重傷失憶的病人，胃口倒是不錯啊。我都還沒到，你就開吃。”
“裝病不得吃飯啊？”
楊青抬起頭，嘴唇辣得通紅，眼睛里卻閃著精光：“再說了，老子裝了三年，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地出來下館子，不得補補？”
說著，他又招手呼叫服務員：“再加兩個菜！紅燒肉，辣子雞！再來半打啤酒！”
等菜上齊，門關(guān)上，楊青臉上的嬉笑神色才收斂起來。
他灌了瓶冰鎮(zhèn)的啤酒。
抹抹嘴。
像聊家常一樣聊起了林東凡昨天的窘迫：“昨天常委會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王啟剛那老小子，四兩撥千斤，玩得一手好太極。”
林東凡夾了塊魚：“你消息倒是靈通。”
“廢話，我只是裝了三年失憶，又不是真的躺了三年。”楊青壓低聲音：“這三年，我可沒閑著。吳州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我比誰都清楚。”
“說來聽聽。”
林東凡也沒閑著，拿起筷子就吃。
楊青慢條斯理地講：“先說王啟剛。這老小子今年五十七歲，在吳州干了三年市長，順利晉升一把手。按慣例，他這個年齡、這個位置，吳州卸任后大概率是去二線過渡一下，然后退休。但他這人心氣高，有點不甘心。”
“他想往上走一步？”林東凡問。
“廢話。”楊青坦白：“他想把屁股挪到常務副省的位置上。問題是，要想邁上這一步，他得拿出過硬的政績。吳州這幾年GDP增速是不錯，可光有經(jīng)濟數(shù)據(jù)不夠，還得有亮點工程、有能拿得出手的大項目。”
楊青喝口啤酒潤潤嗓子。
又繼續(xù)講：“趙氏集團的云鼎山莊，就是他的政績工程之一。那不只是個地產(chǎn)項目，而是吳州未來十年的城市名片，是省里掛號的‘產(chǎn)城融合示范區(qū)’。項目總投資兩百多個億，帶動上下游產(chǎn)業(yè)、就業(yè)、稅收……這些都是王啟剛的政績本錢。”
林東凡輕皺眉頭：“所以他要保趙氏？”
“不是保趙氏，是保他自已的前途。”楊青冷笑：“趙天宇那孫子算什么？在王啟剛眼里，就是條會咬人也會叼肉的狗。但這狗現(xiàn)在還不能死，至少在他王啟剛卸任前不能死。你動了趙氏，就是動了他的政績蛋糕；你捅趙氏的痛點，就是揭吳州的瘡疤。這等同于打他王啟剛的臉，斷他的上升通道。”
林東凡笑罵：“媽的，離了趙氏集團，吳州就轉(zhuǎn)不動了？”
“你在國企混過，有人脈有資源。在你眼里，趙氏集團確實不算什么。但在王啟剛眼里，趙氏集團是實打?qū)嵉慕鹬鳌！睏钋嗟馈?/p>
林東凡忍不住白眼鄙視：“你丫的幾個意思？想替姓王的叫屈？”
“叫你妹的屈，老子這是跟你分析病根。”楊青道：“王啟剛力保趙氏集團，不僅僅是為了留住金主，同時也是為了平衡各方利益。他得確保各方勢力在他那套系統(tǒng)里得有飯吃，同時讓上級看到吳州‘穩(wěn)中有進’的一面。”
“這局面，恐怕不是他想穩(wěn)就能穩(wěn)得住。”林東凡笑道。
楊青笑道：“所以說，你的到來，讓他很頭疼。你不按他的規(guī)矩玩，一來就掀他的桌子，他能不跟你急？”
“現(xiàn)在省里是什么情況？”林東凡追問。
楊青道：“以前你認識的那些老領(lǐng)導，調(diào)走的調(diào)走，退休的退休。在任的老面孔沒幾個，就剩一個羅老師。”
“王啟剛跟誰走得近些？”林東凡問。
楊青不假思索地回道：“這種事本來不能亂講，不過誰叫我是你兄弟。王啟剛晉升吳州一把手，常務副省鄧春寧出不了少力。”
聞言，林東凡只是笑一笑，沒再吱聲。
鄧春寧！
對林東凡來講，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楊青忽然又提醒林東凡：“你老丈人楚勁松，曾在吳州主政那么多年。現(xiàn)在他老人家雖然調(diào)走了，但他留下的根基還在。如果你振臂一呼，吳州也輪不到王啟剛只手遮天。打這一仗，根本就不需要仰仗你叔叔。”
言外之意，楊青也是在點林東凡——盡量別把林振華搬出來壓人，以免落人話柄，影響林家聲譽。
林東凡心領(lǐng)神會地回道：“吳州的情況，沒你想象中那么簡單。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啟剛執(zhí)掌大權(quán)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牌。
我老丈人的老部下，現(xiàn)在要么被孤立，要么被邊緣化。
就剩紀委的史連堂留在常委會。
現(xiàn)在史連堂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表面上有心協(xié)助我整頓風紀，心里還是有點投鼠忌器，不敢與姓王的正面硬剛。”
這也是林東凡來吳州上任后，最真切的一個感受——王啟剛那個人，為人處世不是一般的霸道！吳州的大小官員，無不對他心存忌憚。
王啟剛那個人，不喜歡別人違逆他的意思。
楊青也知道這一點。
林東凡一到吳州就跟王啟剛正面硬剛，如果不是背景夠硬，只怕早就已經(jīng)被姓王的孤立，架空手中的一切權(quán)力。
楊青道：“趙氏集團的那攤爛事，王啟剛肯定心知肚明，只是裝作不知情而已。他需要趙氏集團的錢、需要趙氏集團的項目、需要趙氏集團給他造勢。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我建議你先不要動趙氏集團。”
“劉桂枝的老公已經(jīng)死了，孤兒寡母被人欺負，這事我不能不管。”在這件事情上，林東凡意志堅定。
楊青篤定地講：“放心好了，現(xiàn)在你抓了李傳根。為免事情鬧大，在劉桂枝的問題上，他們肯定會做出適當?shù)耐讌f(xié)，該給的補償都會補償?shù)轿弧Ｏ嘈盼遥坏饺f不得已，姓王的也不想跟你這個京圈太子爺撕破臉。”
“照你這意思，難道李傳根的問題要點到即止？”林東凡有些失望地瞥了楊青一眼。
楊青理直氣壯地回道：“那電視里不是說了么？官場又不是打打殺殺。建議你先把人情世故玩轉(zhuǎn)了，再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