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邊。
林東凡和史連堂并肩走在江邊散步，步子不快不慢。江邊垂柳飄搖，輕風拂面，帶著一絲舒爽的清涼感。
“林市長，你真不去開會？”
史連堂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風吹走。
林東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口袋里掏出香煙，點了一根：“老史，你說郭炳華今天到吳州，為什么不提前通知？”
“可能是想搞突然襲擊，看看吳州的真實情況?！笔愤B堂笑道。
林東凡緩吐一口煙。
笑得意味深長：“不久前，咱們江瀾省的老領導梁靖忠同志，曾叫我放寬心，說江書記不會給我挖坑?，F在看來，老領導也有看走眼的時候?！?/p>
聞言，史連堂只是笑了笑，不敢隨便評價。
林東凡又道：“咱們這個郭書記，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提前一天跑到吳州來悄摸暗訪，擺明了是想在吳州找點存在感?！?/p>
“不管他是不是想找存在感，你的底牌，他肯定是知道的，我想他應該不至于傻到跟你唱對手戲?！笔愤B堂分析道。
林東凡道：“他是不是想跟我唱對手戲，一試便知?！?/p>
“怎么試？”史連堂問。
林東凡不假思索地回道：“你去幫我傳個話，就說我體不舒服。”
“真不去開會？”史連堂追問。
林東凡笑而不語，轉身便往回走，留下史連堂一個人在風中凌亂。老史這回算是看明白了，凡爺這是鐵了心要給新書記來個下馬威。
……
晚上八點，市委小會議室。
十幾個常委。
圍著大圓桌坐了下來。
因為新來的領導——郭炳華，他不抽煙，會場上的那幾個老煙槍今天都憋著煙癮，誰也沒有把香煙往嘴上叼。
坐在主位的郭炳華，瞧了瞧空著的市長位子。
又抬腕看了看時間。
眼看郭炳華已經等得不耐煩，史連堂道：“郭書記，之前林市長讓我轉達一聲：他今天身體不適，來不了，請您諒解。”
“身體不適？”
郭炳華愕然一驚。
很快又擠出一絲謙和的笑容：“沒事，林市長的身體要緊。既然他不來，那我們開會吧?！?/p>
郭炳華嘴上說得輕松，但在座的人精們都聽出來了——這不是諒解，而是在強忍怒火。
想想也是。
新書記上任第一天，召開第一次常委會，市長居然缺席。
這不擺明了要給新書記上眼藥？
在座的人精們，有人暗自感慨，林市長真的是太不給面子了！也有人在暗里偷笑，等著看好戲，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鹿死誰手。
郭炳華道：“今天這個會，我想跟大家聊聊吳州的社會治安問題?！?/p>
說著。
郭炳華目掃在座各位。
又接著講：“我是今天下午抵達吳州，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已去街頭上轉了轉。你們大家都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
沒人接話。
全場十幾雙眼睛，齊聚在郭炳華一個人身上。
郭炳華道：
“兩個年輕人為了一個車位，當街互毆。
有熱心群眾報了警。
然而……
民警到場之后，他們的處理方式卻讓我大跌眼鏡。
出勤的民警不問青紅皂白、不調監控、不追責，直接疏散圍觀人群。
打人者，甚至連身份證都不用出示，打傷了人還能大搖大擺地離開。
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同志，我們吳州的公安系統，平時就是這么維護社會治安？簡直是荒唐！”
說到最后一句時，郭炳華直接加重地語氣，就差沒拍桌子。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假裝反思，有人等著新書記作指示。
唯一心情暗爽的人，大概只有常務副市長孟慶和。
之前，因為跟王啟剛走得比較近，孟慶和也沒少跟林東凡唱反調。王啟剛被連降四級之后，孟慶和便再也沒有在會上發過言。
當啞巴的可日子不過好，今天終于有發言的機會。
孟慶和輕輕敲了兩下桌子，似笑非笑地講：“郭書記，說到治安問題，我正好有個情況要反映?！?/p>
“你說說看。”
郭炳華立馬將目光轉移到了孟慶和身上。
孟慶和道：“今天下午，我兒子孟宇在步行街，被人打成了重傷。臉部嚴重淤青，多處軟組織挫傷，現在還在醫院里躺著?！?/p>
稍作頓言。
孟慶和又敲著桌子講：“一個常務副市長的兒子，走在街上都能被人打成這樣。普通老百姓呢？他們的安全誰來保障？”
在座各位沉默不語。
孟慶和接著開炮：“講到這，我不得不說一句：我們的公安局長羅志偉同志，可能是當甩手掌柜當習慣了，還沒適應沒有鄭從文的日子。”
幸好羅志偉不是常委，沒資格參加今天這個會議。
如果他在場。
挨上這當頭一棒，指定會被捶得當場吐出二兩老血！
孟慶和這一炮，可不僅僅是批評他當甩手掌柜，還暗戳戳地諷刺他跟鄭從文是一路貨色，這就有點致命了。
鄭從文，那可是一個極有可能被判死刑的人！
這般惡毒的抨擊。
就連紀委的史連堂聽了都頭皮發麻。
老史一看就明白：孟慶和這是想借題發揮，雙管齊下！一邊抱緊新書記的大腿，一邊借著這個機會打壓異已！
史連堂忍無可忍地開口：“吳州這么大一座城市，怎么可能沒有半點治安問題？街頭上的小年輕，一個個血氣方剛，偶爾發生點小摩擦也是難免的事。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就對羅局長上綱上線，這未免有點小題大做?！?/p>
“這是小題大作？”
孟慶和轉頭直視著史連堂。
敲著桌子，振振有詞地反擊：“事關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事，這是小事？老史，你今天這覺悟是怎么了？不像你的一貫作風?！?/p>
“……！??！”
史連堂被噎得啞口無言，打嘴炮，向來都是他的短板。
他扭頭瞧了瞧空著的市長位子。
這一刻。
無比想念林大市長！
號稱炮王之王的林大市長，在打嘴炮這一塊從沒輸過。如果有他坐鎮，今天哪輪得到孟慶和這號人物在這張牙舞爪。
這劍拔弩張的會議現場，有人郁悶，肯定就有人暗喜。
郭炳華瞧了瞧沉默的史連堂，又瞧了瞧在座的其他幾位常委：“對于孟副市長剛才所提的事，大家有沒有什么想補充？”
集體沉默。
林東凡不在場，這伙人就像沒有主心骨一樣，根本就不敢跟新來的老郭唱反調，主要是還沒摸清老郭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