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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燈光昏暗，兩張相鄰的病床都拉著半截簾子。

靠窗那張床上躺著小周，臉上和右臂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邊嘴巴，那只露出來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不想睜開。

另一張床上的老李半靠在床頭，左腿從大腿到小腿裹得嚴嚴實實，架在一個枕頭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看見林文斌進來，目光躲閃了一下，把頭偏向一邊。

林文斌站在床尾，看著兩個人這副樣子，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走到老李床邊：“老李，好點了嗎？”

老李沒看他，盯著天花板，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廠長，我這腿，以后還能走路不？”

林文斌喉結動了動：“能走，肯定能走，醫生都說了沒有傷及根本。”

老李沒接話，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林文斌又走到小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周大民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始終閉著，但睫毛在輕輕顫抖，眼角慢慢滲出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進紗布里。

林文斌退后一步，對著兩張床，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周，老李，是我對不住你們啊。”

小周經歷了這種事情，一時之間還是無法接受，沒有搭理林文斌。

老李看著林文斌愧疚的樣子，心里陷入掙扎之中，今天這事，他知道怪不到廠長頭上，可知道歸知道，心里那股怨氣還是壓不住。

憑什么？憑什么他老老實實干了大半輩子，到頭來要受這份罪？憑什么別人疏忽大意，遭殃的是他？

接下來的日子，林文斌幾乎每天都往醫院跑，沈晚也幫忙配了藥膏。

也不知道是藥膏真管用還是醫院的治療跟上了，小周和老李的傷口好得比預期快得多。

小周臉上的紗布一層層拆下來，新長出來的皮膚粉紅粉紅的，雖然留下了一些疤，但比醫生當初預想的輕得多。

老李的腿也能慢慢下地走了，走路的時候微微有點跛，但不仔細看，看不大出來。

醫生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林文斌親自去辦的出院手續，又把工傷補償金一分不少地交到他們手上。

小周拿到的比他三年工資加起來還多，老李那邊也差不多。

兩人看著那摞厚厚的鈔票，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老李先開了口：“廠長，這錢太多了......”

林文斌：“拿著，這是你們該得的，回去好好養著，把身體養好了比什么都強。”

“廠里給你們留了位置，什么時候覺得能回來了，隨時來。”

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可林文斌卻更忙了，連續半個月都加班到半夜。

這天他又忙到半夜才回家，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余芳坐在沙發上，手里織著一件成人的毛衣，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丈夫回來了，立馬起身去廚房端了一杯熱茶出來，放到他面前，“喝點水，暖暖胃。”

看著丈夫疲憊的樣子，她忍不住心疼道，“又沒吃晚飯吧？鍋里給你留了飯，我去熱。”

林文斌靠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很快，余芳端著熱好的飯菜出來，擺在他面前，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那件沒織完的毛衣繼續織。

飯菜是余芳提前留出來的——一盤青椒炒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還有半碟子腌黃瓜，是他最愛吃的。

林文斌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飯，又夾了一大筷子青椒肉片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就往下咽，跟餓了幾天似的。

他中午在廠里隨便啃了兩個饅頭，到現在少說也有十幾個小時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余芳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眉頭擰起來：“你就不能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你都不年輕了，天天這么忙，身體哪受得住？前幾天隔壁老張家的，跟你一樣大，加了兩天班，血壓飆到一百八，差點沒送醫院，萬一你倒下了，這個家怎么辦？”

林文斌嘴里塞滿了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扒了兩口，才騰出嘴來說：“快了快了，廠里的事馬上就忙完了。等這陣子過去，就沒這么忙了。”

余芳：“你這話說了多少回了？一周前也是這么說的。”

“而且兒子不就在廠里嗎？他一個大小伙子，你讓他多跑跑多干干，別什么事都自己扛著。”

林文斌：“他還年輕，有些事拿不準，我盯著點，放心。”

余芳撇撇嘴：“你這樣不讓他上手，他什么時候才能獨當一面？你總不能在這廠里干一輩子吧？再過幾年退了休，你還能天天去盯著？到時候他怎么辦？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會，你這不是幫他，是害他。”

林文斌知道余芳說得有道理，但這個廠子是他一輩子的心血，還是自己盯著比較放心。

“這是給誰織的？”他喝了一口湯，隨口問了一句。

余芳垂下眼：“小軍的，東北天冷得早，我提前織好，下次給他帶過去。”

林文斌：“你買現成的就行了，織這個費眼睛。”

余芳搖搖頭，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有點苦：“他從小到大的毛衣都是我給他織的，從小穿到大，都習慣了。他在里面日子不好過，能穿件家里帶去的衣裳，心里也能暖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