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捂著脖子上猙獰的傷口,跌跌撞撞往村子走去。他全身上下數不盡的傷口,臉色青白發(fā)灰,走兩步晃三晃,遠看真就像一頭剛變異的喪尸。
他賭對了,剛才那批吃人怪物就是最后一波,在他釋放“龜派氣功波”清場后,四下終于徹底靜了下來。
“大英雄,今天付出不少啊,剛才差點就下來跟我搭伙了。”夏梧半透明的影子飄在他身后,“干嘛這么拼?”
“你......你都叫我大英雄了,那......那還說啥了。”蘇遠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誰都有不能輸的理由......你......你看當年迪迦打加坦杰厄,那么多光照著他,他敢輸么......?”
“行了,別說話了。”
夏梧見他腳步虛浮,說話像喝醉酒了一樣,顯然是失血過多已經神志不清,“趕緊回去讓你那幫村姑迷妹給你炒兩盤豬肝吧。”
“豬肝......真有用嗎?”
“不知道,我也是書里看的。”
蘇遠沒力氣犟嘴,指尖微動,黑刀無念落到手里,往地上一插,當拐杖拄著。
他現在看什么都蒙著層黑糊糊的重影,冰寒的冷意裹著全身,像獨自在茫茫大海上飄了很久,終于看見了燈塔。
是鐵匠鋪的那道火光,正在為他指引道路。
“喂,看路啊!”
夏梧的聲音從身后追上來,但已經晚了。蘇遠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前栽,順著斜坡滾了好遠,黑刀脫了手,臉朝下砸進泥水里,濺起老大一片水花。
夏梧彎腰想去拽他,手指卻穿過蘇遠的肩膀,什么也沒撈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半透明的手,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又扯出一個笑容:“喂,經歷了那么多大風大浪,最后的歸宿不會是被一灘泥水單殺吧?”
“¥%......&¥%......¥%@#@!”
泥水里咕嚕咕嚕冒出一串水泡。
蘇遠兩只手撐著地,艱難的把自已從泥水里扒出來,他呸了一口泥水,抹掉臉上的爛泥,露出底下青白青白的臉,喘著氣說:“那也......太難看了吧......”
抬頭再看,那團亮在黑暗里的火光已經近在咫尺了。
“他......他媽的,光顧著神兵,都沒個人來扶我一下嗎!”蘇遠大喊:“我回來了!吃人怪物都被我......被我殺完了!”
“翠花......快來扶我一把。”
“阿雅,去給我炒兩盤豬肝......”
“大狗二虎三胖四牛......神兵怎么樣了......”
喊了半天半點回應都沒有,蘇遠的聲音越來越低,整個人耷拉下來,低落極了:“人都去哪了......”
他再次召回無念,將黑刀插進地面,借著刀刃的支撐,一點點撐起沉重的身子。
雙腿像灌了鉛,每挪動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不過疼痛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么了,眼中只剩那道明亮的火光。
突然,蘇遠腳下踩到一團柔軟的東西,再次將他絆倒,重重摔到泥地里。
這種臉著地的摔法極其不體面,在中國老話里又叫狗啃泥!蘇遠向來是個注重偶像包袱的人,這次真的被激怒了!
不過......好累啊。
他趴在那里,半天都不動,好像真的一具尸體。不知過了多久,才憑借頑強的毅力爬了起來,他坐在地上,向四周摸索,想看清到底是什么東西絆了自已。
然后他握住了一只手,柔軟滑膩,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余溫。
“你誰啊?”蘇遠懵懵地問。
手的主人沒有回應他。
一陣風溫柔的拂過,卻夾雜著一股難聞的腥味,廝殺聲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原本漆黑模糊的視線,竟在這一刻一點點清晰起來......
手的主人是阿雅,她安靜的倒在血泊中。
蘇遠茫然的抬頭,視線一點點鋪展開......
他正獨自坐在一地尸體中央。
四周橫七豎八躺著熟悉的身影,那些他方才呼喊的名字,那些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人,此刻都靜靜地躺在泥水里,再也不會回應他的呼喚。
他還是太自以為是了。
剛才清理掉的,只不過是村子外圍的其中一個區(qū)域,而那些吃人怪物,是從四面八方涌進來的,像潮水般,堵不住,殺不完。
戰(zhàn)斗到了此刻還未停歇,遠處的廝殺聲越來越清晰,偶爾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轉瞬又被怪物的嘶吼淹沒。
蘇遠抬眼望去,視線越過滿地尸體,能看到村子深處黑壓壓的一片,那些吃人怪物的身影密密麻麻,攢動不止,數量恐怖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它們正一寸寸淹沒村莊,所過之處,只剩死寂與毀滅。
而鐵匠鋪的那抹沖天火光,仍屹立不倒,將半片天空都給染成了紅色......多么可笑。
“鐵匠!你這個死騙子!給我滾出來!滾出來啊!”蘇遠像個瘋子那樣咆哮。
鐵匠鋪那扇破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個邋遢的男人慢慢走出來。
他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額前,臉上全是疲憊,可那雙眼睛還是平靜的。鐵匠一步步走到蘇遠面前,站住了。
風忽然停了,時間仿佛被人按下暫停,所有的聲音都消散遠去,只剩他們二人。
“神兵呢?!你這個騙子!我草你媽!”蘇遠憤怒的指著一地尸體,“為了你口中虛無縹緲的神兵,他們獻出了自已的一切,現在呢?連命都填進去了!這還不夠?到底還差什么?!”
“他們確實獻出了最珍貴的東西,但是......”
鐵匠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沾滿血污的臉,最終定格在蘇遠的臉上:
“你呢?”
“最關鍵的一步,在你身上。”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蘇遠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抓起地上的石頭就朝鐵匠砸去。
鐵匠單手接住,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安靜的看他發(fā)瘋。
“憑什么......”蘇遠一下一下砸著地面,低頭看著泥水坑里那張狼狽的臉,“到底憑什么啊......”
水坑里,一圈細細的漣漪慢慢蕩開,他的表情都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