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杰的聲音，都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這就是我們實驗室，目前遇到的，最大的一個難題。”
“這顆蓮子，根據碳十四的檢測，距今，至少有一千三百年的歷史。
它出土的時候，就已經完全石化，和一塊普通的鵝卵石，沒有任何區別。”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醞釀情緒。
“我們……嘗試了所有辦法。”
“我們把它放在營養最豐富的培養基里，模擬了它在古代可能遇到的所有溫度、濕度和氣壓變化，我們用超聲波刺激它，用微電流激活它，甚至……”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個讓秦羽墨都感到驚訝的詞。
“我們動用了伽馬射線，試圖誘導它的細胞發生突變，希望能喚醒它沉睡的基因。”
“結果，都失敗了。”
“它，就是一塊死物。”
高俊杰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笑容，有遺憾，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
“這，就是生命的奇跡。
也是，我們現代科學目前所能觸及的極限。”
他看著秦羽墨，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看見了嗎？
這就是真正的生物科技。
這才是我們這些站在世界之巔的學者，正在挑戰的終極難題。
你們昆侖集團，你們所謂的商業生物科技，在這種真正的‘奇跡’和‘極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根本，不值一提。
他身后的幾個學生，臉上也都露出了與有榮焉的表情。
他們為自己能參與到這樣偉大的課題中而自豪，也為自己老師所展現出的淵博學識而敬佩。
整個實驗室，都沉浸在一種對“科學極限”的莊嚴敬畏之中。
秦羽墨沒有說話。
她確實被震撼到了。
她能理解，這顆蓮子背后，所代表的科研價值，以及那幾乎不可能被跨越的難度。
氣氛，凝固了。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動了。
陸塵。
那個從始至終，一直被所有人當成空氣，當成司機，當成助理的男人。
他突然邁開腳步，走上前去。
一直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防彈玻璃墻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被他吸引了過去。
高俊杰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司機，也配走在最前面？也配來觀摩這種神圣的科研成果？
他剛想開口呵斥。
陸塵，卻已經開口了。
他的目光，只是隨意的，隔著那層厚厚的玻璃，在那顆石化的蓮子上掃了一眼。
然后，用一種比剛才高俊杰介紹天氣還要隨意的，平淡的語氣，說道。
“用牛毛蘸上無根水，以卯時的朝露調和，在蓮子表面，按照‘離火’的方位，輕點三下，靜置一個時辰，它自己就醒了。”
他說的很慢，很清晰。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
整個實驗室。
整個充滿了最頂尖科技，最理性思維的地方。
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高俊杰身后的一個年輕學生，最先沒忍住。
“噗嗤—”
他像是被什么東西嗆到了一樣，發出一聲怪異的聲響，然后趕緊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臉憋得通紅。
這聲響，像是一個信號。
一個開關。
整個實驗室里，此起彼伏的，響起了一片壓抑到了極點，卻又根本控制不住的低笑聲。
“呵……”
“牛毛？無根水？我沒聽錯吧？”
“這是在……講故事？”
“瘋了吧這個司機，他知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些竊竊私語，那些嘲弄的目光，像是潮水一樣，朝著陸塵涌了過去。
高俊杰，更是像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先是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夸張的，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眼鏡，嘴角咧開一個譏諷到了極點的弧度。
他看著陸塵，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從精神病院里跑出來的，滿嘴胡話的瘋子。
“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先生”這兩個字的讀音。
“您是在給我們……講神話故事嗎？”
“牛毛？朝露？還離火方位？您怎么不說，要再擺個香案，跳一段大神呢？”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必須提醒您。
我們這里，是國家級重點實驗室，是整個華夏最嚴謹，最科學的地方。”
“不是道觀。”
“更不是您這種外行，可以信口開河，胡言亂語的地方！”
他這番話，說的極不客氣。
幾乎是指著陸塵的鼻子在罵他是個神棍了。
秦羽墨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也完全沒想到，陸塵會突然說出這么一番話來。
那聽起來，確實……太匪夷所思了。
就好像一個古代的方士，闖進了一群現代科學家的會議室里。
顯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那么的……荒謬。
但，出于對陸塵近乎盲目的信任。
她沒有開口，沒有去質疑，也沒有去辯解。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陸塵。
她相信，他這么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面對著全場的嘲笑，和高俊杰那幾乎要溢出來的譏諷。
陸塵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
他只是把目光，從那顆蓮子上，收了回來，轉而看向了高俊杰。
然后，很認真的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講故事。”
那平靜的，篤定的語氣。
仿佛他說的，不是什么神話。
而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客觀真理。
那份自信，那份從容，讓高俊杰臉上的嘲笑，都為之僵硬了片刻。
高俊杰臉上的譏諷，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身后的那些學生們，看陸塵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個小丑。
他們等待著，等待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敢在圣殿里撒野的家伙，被高教授用最體面的方式，狠狠的羞辱，然后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
秦羽墨，卻在這時動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陸塵的身邊。
臉上，那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又重新浮現。
她看著高俊杰，那雙洞悉人心的美眸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像一把柔軟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