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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說過什么，平靜閑適的說起太子小時候的舊事。

第一次握筆寫字的笨拙，背不出書急哭的模樣，還有那只他總是逗著玩卻不知吃了什么東西死掉的白貓……

有些事，太子都只剩一個模糊的印象，皇帝卻記得一清二楚，神色間滿含追憶，同時也在心里蕩起一圈圈復(fù)雜的漣漪。

這是他的兒子啊，一直養(yǎng)在跟前悉心教導(dǎo)，從咿呀學(xué)語到手把手教他寫下第一個字，從稚嫩的小娃娃，慢慢抽條，最后長成如今這樣挺拔溫雅的模樣。

盡管他對崔文惠有著諸多不滿，甚至厭恨，可對于太子，皇帝可以拍著胸脯說一句問心無愧。

二十年光陰彈指一揮，父子間的溫情，嚴厲教導(dǎo)時的殷切，還有后來漸生的隔閡和越積越多的失望，萬般過往凝結(jié)在一起，最后變成手邊一盅酸梅湯，多么諷刺！

皇帝滿心感慨，然而自始至終，太子真正的注意力都在那盅酸梅湯上。

怎么不喝？

為什么還不喝？

太子滿心焦灼，又不得不強作鎮(zhèn)定，順著皇帝的話頭應(yīng)和著，臉上擠出或懷念或感動的笑容，偶爾補充一兩句細節(jié)，仿佛真的沉浸在這難得的父慈子孝氛圍中。

他有些等不及了。

某一刻，太子順著皇帝的話說：“……御膳房準備的那次宮宴確實讓人驚艷，只不過對于兒臣來說，任何美味佳肴都比不上小時候父皇親自給兒臣送來的那碗冰鎮(zhèn)酸梅湯?！?br/>
“那滋味，兒臣至今都記得，酸酸甜甜，涼絲絲的，一碗湯喝下去，一身暑氣直接就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的伸出手，將那盅酸梅湯往皇帝手邊輕輕推近了些。

瓷盅在榻幾的緞面幾簾上挪動，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太子看著皇帝，眼神真誠坦蕩，帶著幾分期待，“父皇，您嘗嘗，同樣加了桂花，看跟以前您帶給兒臣的，是不是一個味道？”

皇帝的目光從太子泄出一絲緊張的眉眼，緩緩移至酸梅湯上，眼底最后一點溫情徹底冰封崩裂，化為齏粉消散。

視線再落回太子身上，皇帝眼里只剩下徹底失望之后，特屬于帝王的雷霆風(fēng)暴。

屏風(fēng)后面，皇后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點光彩也隨著太子的話徹底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完了！

夜風(fēng)將空氣里的燥熱卷走一些，卻吹不散濃墨染就的夜色，宮城巍峨的輪廓被融得邊界不清，每一盞宮燈背后都罩著更深的暗影，靜謐卻壓抑。

鳳儀宮內(nèi)燈火通明，高嬤嬤在殿中來回踱步，時不時探頭朝外望一眼，向來抻得一絲不茍的衣裳，此時兩道袖邊被攥出了層層細密的褶皺。

皇后遲遲未歸，她心中愈發(fā)不安，實在等不到皇后交代的時間，提前派了心腹小太監(jiān)悄悄去紫宸殿附近查看。

終于，小太監(jiān)慌慌張張的跑回來，臉色發(fā)白，“嬤嬤，沒……沒見著?！?br/>
高嬤嬤急得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說清楚，什么叫沒見著？”

小太監(jiān)跑得急，喉嚨里火燒火燎，艱難咽了口唾沫，回答：“紫宸殿外只有侍衛(wèi)，還有吳總管帶著的內(nèi)侍，跟著娘娘出去的月嬋姐姐，還有咱們宮里其他幾個人……一個都沒見著。”

高嬤嬤眉心猛跳了兩下，不祥的預(yù)感瞬間竄上心頭。

帝后說話，月嬋她們肯定是要在殿外候著的，莫非娘娘從紫宸殿出來，又帶著人去了別處？

不對，娘娘走之前同她交代了大事，就算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趕去別處，也一定會派人回來知會她一聲。

肯定是出事了！

高嬤嬤不敢再耽擱，立刻按照皇后之前的交代，屏退左右，快步來到寢殿，從妝臺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手掌大的扁長密匣。

皇后沒明說這里面裝著什么，只交代若是她到了說定的時間還沒回來，就讓高嬤嬤將密匣拿去東宮交給太子。

高嬤嬤將密匣緊緊攥在手中，黃銅鎖扣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腳步也有片刻滯緩。

一旦把這匣子送出去，事情可就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這么大的事壓在肩上，她有些怕了，既怕該送不送誤事，又怕不該送卻送了而壞事。

深思熟慮后，她將密匣貼身藏好，親自去紫宸殿看了一眼，確實沒見到人。

再返回鳳儀宮，皇后還沒回來。

此時已經(jīng)過了皇后說定的時間，高嬤嬤再也不敢耽擱，趕緊把東西送去東宮。

宮道寂靜，高嬤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總感覺身后有人跟著，回頭又沒瞧見人，嚇得她撒丫子跑起來。

拐個彎兒過去就是東宮了，還剩十來步就能到底，卻在此時，一角衣袍自拐角后探了出來。

高嬤嬤頓時釘在原地，看著那抹暗色身影自轉(zhuǎn)角陰影中邁出，宮燈昏黃的光落在來人身上，錦袍上暗繡的山水紋隨著步履微微流動。

山水紋，鎮(zhèn)岳司！

高嬤嬤渾身血液驟然凝固，下意識想掉頭回去，卻見后方也有人走來。

蕭東霆往路中間一站，身姿挺拔，壓迫感十足。

“這么晚了，高嬤嬤不在鳳儀宮里好好待著，這是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