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長安城東。
天還未曾大亮,賀皇后的車駕已然出了宮門。
說是鳳體抱恙,趙匡胤又離開長安,要去鎮(zhèn)國寺祈福。
這種事情在后宮不算稀奇,趙普批的很痛快。
他如今自身難保,根本沒有心思去管一個皇后出宮的事。
縱然有著竇儼算是一步暗棋,但張明義與御史臺之人早就將他嚴(yán)密監(jiān)視。
車架之中。
賀皇后雙眸緊閉,閉目養(yǎng)神。
在她身側(cè),則是德昭、德芳兩位皇子。
這二人年歲不大,差不多是剛剛及冠的樣子。
他們坐在賀皇后對面,皺著眉頭不知在想什么。
待日出之時,眾人已然抵達(dá)鎮(zhèn)國寺之中。
賀皇后在秋香的攙扶之下下了車,兩位皇子跟在身后。
鎮(zhèn)國寺之前,一個老僧已然在此等候多時。
“見過皇后與二位皇子。”
老僧稽首施禮。
賀皇后深吸口氣:“不必多禮。”
那老僧側(cè)身讓開,帶著眾人穿過幾重院落,在一處僻靜的禪房之前停下。
而后看向賀皇后道:“皇后,人在里面。”
賀皇后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
德昭與德芳正準(zhǔn)備跟隨,卻被老僧伸手?jǐn)r下:“二位皇子,還請跟我來,官渡公有請。”
聽到這話,德昭與德芳都是一愣。
雖說陳無忌還沒有兩人年齡大,但他們已然聽聞了陳無忌在朝堂上的事跡。
不過一人入朝,便可讓整個朝堂的局勢發(fā)生巨大變化。
所以二人對于陳無忌早就有了結(jié)交之心,如今聽到陳無忌邀請,難免有些激動。
于是便跟隨老僧,去往另一處禪房之中。
而賀皇后邁步進(jìn)入禪房之中后。
卻發(fā)覺面前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子,卻是楊延昭。
“皇后,吾乃楊業(yè)之子楊延昭,在此護(hù)衛(wèi)皇后安全。”
說罷,他便跟在了賀皇后身邊。
賀皇后點了點頭:“楊將軍有心了。”
但她并未在這件事上展開去說,而是朝著禪房深處走去。
還未靠近,便聽到那邊傳來喝罵之聲。
“.......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殺我妻子!你這個畜生!”
高懷德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把嗓子都喊破了。
賀皇后腳步一頓,楊延昭也停了下來,低聲道:“高將軍今日情緒不穩(wěn),要不臣先進(jìn)去通報一聲?”
賀皇后搖了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穿過屏風(fēng),便看到高懷德靠坐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一雙眼睛卻紅的想要滴血。
在他對面,劉文裕被捆的結(jié)結(jié)實實,扔在了墻角。
而高懷德身側(cè),則是一個少年,卻是張守元。
高懷德還在罵,罵趙光義,罵趙普,罵劉文裕。
他罵的很難聽,但賀皇后沒有打斷他。
她只是站在門口,靜靜聽著。
等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等他的肩膀開始發(fā)抖,等他的眼淚忍不住流出來。
這才輕聲喚道:“高將軍。”
高懷德渾身一震,有些難以置信的回過頭來。
他看著賀皇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滿肚子的冤屈都在這瞬間卡在了嗓子里。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見禮。
賀皇后連忙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道:“毋須多禮。”
高懷德看著她,眼眶更紅了,終于是忍不住大聲嚎哭起來。
賀皇后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良久。
高懷德心中的悲傷似乎才宣泄出來一些。
賀皇后安慰道:“冤有頭債有主,那些被害的人,不會白死。”
她聲音很輕,但聽在高懷德心中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娘娘,我.......”高懷德聲音哽咽,想說些什么。
賀皇后卻道:“不必多說了,我已經(jīng)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她的目光深處,第一次產(chǎn)生了殺氣。
自從進(jìn)入禪房之中,聽著高懷德的怒罵,她已經(jīng)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而目光深處比那一絲殺意更深的,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這些,可曾經(jīng)都是你的兄弟啊!
賀皇后紅著雙眼,皺起了眉頭........
..............
另一處禪房之中。
陳無忌坐在輪椅上,面前是恭恭敬敬站著的趙德昭與趙德芳二人。
他看著兩人許久,忽然輕笑起來:“二位皇子不必緊張,我今日只是想和二位隨便聊聊。”
趙德昭拱手道:“官渡公有何指教?”
陳無忌搖了搖頭:“指教算不上,我只是想問二位皇子一個問題。”他頓了頓:“倘若有朝一日,這天下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你們會怎么做?”
趙德昭一時沉默。
趙德芳看看他,又看看陳無忌,忽的開口:“官渡公所說的‘變’,是何等變化?”
陳無忌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兩人,等著他們自己想。
趙德昭想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道:“倘若為了天下蒼生,該變則變,若是為了一己之私,不變也罷。”
趙德芳卻道:“可天下真的已經(jīng)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了嗎?”
陳無忌沒有回答,依舊靜靜看著兩人。
趙德昭心中有天下蒼生,也有著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反觀趙德芳,卻還有些孩童稚氣。
一個簡單的問題,已然高下立判。
其實問出這個問題,陳無忌也在思索。
這天下該如何變?
秦始皇能夠被稱之為千古一帝,除卻他統(tǒng)一六國之外,更多的是他所施行的政體。
自秦之后,歷朝歷代,所有的皇帝所用的都是秦始皇傳下來那一套。
行省制度,中央集權(quán)制度.......
而政體的改變,直到那位的出現(xiàn),才真正有所改變。
或許其中的原因,是因為秦始皇是皇帝,而那位是人民吧........
他知道這是一個艱難且復(fù)雜,需要大量時間進(jìn)行的過程。
不能急于一時。
于是,陳無忌看著兩人,輕笑著道:“二位皇子,我明白了。”
趙德芳皺了皺眉,似乎有些沒聽懂。
趙德昭卻是若有所思。
陳無忌望向窗外。
朝陽正緩緩升起,紅彤彤的,似一團(tuán)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光芒透過窗欞映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