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縣天氣嚴(yán)寒，生存艱難。女子下田干活出門做事的都不稀奇。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不乏女子。
裴青禾身姿挺拔，黑眸熠熠，清秀英氣。裴燕身體壯實，濃眉大眼，像個少年郎。裴蕓膚色白凈，纖細(xì)窈窕，容貌秀麗。
三個少女氣質(zhì)容貌各異，卻又各自醒目扎眼。街道兩旁的男女老少，紛紛探頭打量。其中，還夾雜著幾道輕浮的男子目光。
“這是哪來的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嘖嘖！”
“邱大，你不是一直沒媳婦么？我看那個藍(lán)棉衣的小娘子就不錯。”
“快去問問人家姑娘，愿不愿嫁。”
裴青禾裴燕尚且年少，裴蕓已經(jīng)成年，略顯臃腫的藍(lán)色棉衣也掩不住她的美貌，很快就被地痞混混們瞄上了。
裴蕓蹙著秀眉，不愿節(jié)外生枝，迅速垂下頭。
裴燕被氣得臉孔通紅，握著拳頭要去揍人：“青禾堂姐，你別攔著我……”
話音未落，裴青禾已快步走了過去。眾目睽睽之下，一腳踹飛了嘎嘎壞笑的趙大，另兩個一人一拳。
一個鼻血長流，一個捂著肚子哀嚎。最慘的是趙大，被踹飛了幾米遠(yuǎn)，在地上翻滾了七八圈，撞到一堵矮墻才停。大概是撞到了頭，直接就昏過去了。
街道上響起抽氣聲，瞬間安靜。
裴燕激動地?fù)]了揮拳，叫好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響亮。
裴蕓心里熱乎乎的，又有些不安，對著施施然回轉(zhuǎn)的裴青禾低語道：“我們今日來買農(nóng)具糧種，這樣是不是太過高調(diào)了？”
“萬一有人去報官，縣衙里的差役會不會來尋我們麻煩？”
裴青禾氣定神閑面不改色：“不用擔(dān)心。昨日高侍衛(wèi)將郡王的書信給王縣令了，縣令大人不會為難我們。”
“走，我們?nèi)ヨF器鋪子。”
在眾百姓敬畏驚懼的目光中，裴青禾三人揚長而去。
“要不要去報官？”
“嗐，別多管閑事。邱大整日惹是生非，這回扎到釘子，是他自己活該。走走走，我們快走，別在這兒瞧熱鬧了。萬一邱大醒了，來訛我們，可就遭了。”
不到片刻，周圍百姓就都一哄而散。
兩個挨揍的混混，過了許久才能動彈。一個抹了滿衣袖的血，一個疼得滿頭汗珠。互相攙扶著，挪到矮墻邊，使勁晃動昏厥的趙大。
趙大終于被晃醒了，來不及睜眼，先吐了一地。
“邱大，我們?nèi)蠊伲 睗M臉是血的混混吐出幾個字。
另一個捂著肚子，咬牙擠出一句：“對，不能饒了她們！”
趙大一邊吐一邊罵：“報什么官……去叫人，我們打回去。”
昌平縣只有兩個鐵匠，是一對父子。兩間鐵器鋪子靠在一起，老鐵匠擅長打農(nóng)具，年輕的鐵匠也打農(nóng)具，私下里也會接一些打制刀劍的活。
這些違官律犯忌諱的活計，在昌平縣的各行各業(yè)里都不罕見。畢竟，昌平縣城外幾十里就是燕山，大大小小五六伙山匪。山匪們也是人，搶來的金銀財物要換成糧食酒水，武器壞了，也得拿到鐵器鋪子來修。
“我們要買耕田的鐵犁。”裴青禾聲音不高不低，飄過火爐，鉆進(jìn)老鐵匠耳中。
老鐵匠沒有抬頭，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么蛑种衅骶撸骸拌F犁貴得很，三兩銀子一個。”
普通百姓，不吃不喝辛苦一年，也攢不出三兩銀子來。一具鐵犁，可以當(dāng)成傳家的物件。
“我買十具鐵犁。”
老鐵匠以為自己聽錯了，愕然抬頭。
穿著青色棉衣的清秀少女，拿出銀子來。五兩一個的銀錠子，一共六個，整整齊齊地擺在老鐵匠眼前：“三十兩銀子，十具鐵犁。”
老鐵匠眼睛倏忽發(fā)亮，洶洶如火焰，嘭地放下粗笨鐵錘，快步過來，伸出蒲扇一樣的大手，要拿銀子。
裴青禾手腕一晃，銀子被收進(jìn)銀袋中:“我先付十兩定銀。十具鐵犁打好了送到裴家村去，我再付剩下的二十兩。”
鐵犁是精貴東西，鐵器鋪子里最多一兩具樣品。十具鐵犁，少說也要打制十來天。
老鐵匠一口應(yīng)下:“裴姑娘放心，我打了一輩子鐵，最擅長打鐵犁。鋪子有兩具，姑娘先帶走。剩下的八具鐵犁，最多十日，我就給你送去。”
老鐵匠拿了十兩定銀，捧出兩具鐵犁。
一具鐵犁十來斤，用布包裹著，裴燕裴蕓各背了一個。
接下來，要去的是糧鋪。
昌平縣城里有兩家糧鋪，招牌不同，分別是匯豐糧鋪廣源糧鋪。其實，背后是同一個東家。
時家，幽州最大的糧商。在北方諸州，也是數(shù)得出名號的大糧商。家資豐豪，是北地豪族。
可惜，樹大招風(fēng)。前世戰(zhàn)亂，時家鄔堡被流民山匪輪番沖擊，又被幾支駐軍盯上了，不得不獻(xiàn)出大批糧食充做軍糧。后來，匈奴騎兵進(jìn)犯幽州，時家堡被搶殺一空，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
那時，裴家軍剛有雛形，她這個裴將軍名號還不夠響亮。時家堡被屠戮，她頗有些遺憾……主要是遺憾殺不了那伙匈奴騎兵，將堆積如山的錢糧搶過來。
裴青禾邁步進(jìn)糧鋪。
一個少年正往外走。猝不及防之下，和迎面而來的少女差點撞個正著。
裴青禾反應(yīng)迅疾，一個閃身避讓開來。
少年卻是反應(yīng)不及，踉蹌一步向前摔。
“少東家！”
裴青禾眸光一閃，伸手一撈，抓住少年后背衣衫。錦衣柔軟且光滑。裴青禾用了幾分力道，才牢牢抓緊。
少年僥幸沒有摔倒，脖頸處卻被衣襟勒得不輕，勉強站穩(wěn)身形，重重咳了幾聲。
幾個身形高壯的家丁急忙沖過來，七手八腳地扶住錦衣少年:“少東家沒事吧！”
“都怪小的來慢一步。”
錦衣少年被一口涼氣嗆著了，咳得臉孔通紅，涕淚橫流，很是狼狽。
過了片刻，錦衣少年總算緩過勁來。用袖子抹干眼角，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施以援手的少女退到一旁，閑閑負(fù)手而立。
那雙黑眸，亮若星辰。
唇角微揚，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