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節的大團圓,已經成了老徐家必不可少的節目。
樓上樓下,小孩子嘰嘰喳喳鬧個不停;院里院外,大人們叮叮咣咣忙個沒完。
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氛圍,能讓所有人吃得好,玩得歡,就必然少不了一部分人的辛勤付出。
這方面,何燕絕對無可挑剔,手腳麻利,動作敏捷,剁餃子餡,過油鍋,準備食材,一個人的工作量頂三個兒媳婦都不止。
如果是換成前些年的脾氣,她可能早就要把幾個礙事的全趕出去啦。
不過現在還好,舒坦日子過久了,心情愉悅,自然沒那么多氣要撒。
“二嫂,我聽臭蛋兒說,二哥在你們家堆了幾個雪人,特別好看,完全就是你們一家四口的翻版,對啦,還有家里的大黃狗都有份兒。”
“臭小子回來之后先是鬧著讓他爸爸也給弄一個,結果自然是沒能如愿,為此還哭鼻子啦。”
“感覺這天下就沒有二哥不會的東西。”
聽到自己男人被夸,廖蕓心中自然得意,可嘴上卻堅決不能附和。
“他畫了那么多年漫畫,水平要是不行,早被淘汰了,雕塑和畫畫有相通之處,堆幾個雪人自然沒問題。”
“但要說他什么都會,那就過于抬舉他了,包餃子他就不行,你是沒見過他包的餃子,奇形怪狀的,連兩個孩子都嫌棄。”
見大嫂一直自顧自地忙乎,不怎么吭聲,廖蕓就主動找話題問道。
“曉珊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沒?今年應該有進步吧?”
李慧芬手上動作略微停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初。
“比去年好了點,不過想上重點高中估計還不夠。”
廖蕓卻胸有成竹地說道。
“只要成績差得不是太多,到時候我幫她問問。”
李慧芬自然知道廖蕓的能耐,雖然對這個妯娌意見挺大,但事涉閨女的前程,她還是滿面笑容地說道。
“有你這句話,死丫頭也可以放心啦,不過進重點高中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追上,還是要靠她自己。”
廖蕓笑著安慰道。
“女孩子初中的時候,因為身體心理等因素,可能會影響成績,特別是理科方面。”
“不過只要熬過一定階段,就會有很大改善,而且后勁兒更大。”
見李慧芬明顯不太相信,廖蕓直接拿自己家里人舉例。
“廖荃剛轉學過來的時候,也跟不上這邊的學習進度,她攢勁兒追了半學期,才勉強到中游位置。”
“可等高三畢業的時候,她在學校已經名列前茅啦。”
“曉珊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說不定將來考得比荃荃還要好。”
李慧芬搖了搖頭。
“她哪有你妹妹的好命,遇到點挫折就把自己關房間里生悶氣,就那點出息了。”
父母在外面看不上自家孩子,處處貶低,這種現象很常見,好巧不巧的,李慧芬的話剛好被自己閨女聽到了。
徐曉珊憤憤不平地朝自己媽媽的方向瞪了一眼,忍不住要上前理論,結果卻被老爸給拉住了。
“爸,我以前只是沒找對方法,今年進步已經夠大了,她還這樣,太氣人啦。”
徐建國拍了拍女兒肩膀,用盡量平和的語調勸解道。
“別跟她一般見識,自己好好努力比什么都強。”
為了說服李慧芬來這邊一起過年,維持最起碼的和諧,徐建國委曲求全答應了不少無理要求。
他現在也想開了,反正兩個孩子在漸漸長大,他的工作也愈發順心。
沒有必要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放棄以前那些不切實際的期望,事情就變得簡單多啦。
“爸,初二我不想去舅舅家,要不你們到時候就帶著宏志好啦?”
徐建國皺了皺眉頭,他能理解閨女的感受,但最終還是沒答應她的請求。
“一年就這一天,去吃個中午飯就回來啦,走個過場而已,別因為這個再鬧別扭。”
徐曉珊有些無奈地吐槽道。
“咱家要是沒舅舅這個親戚,可能會是截然不同的情況吧,有的時候我真的沒法理解媽媽,干嘛管那么多,舅舅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關于這個話題,徐建國有段時間天天和媳婦吵。
可他實在不想閨女也受影響。
“你換位思考一下,宏志將來要是生活不如意,你這個當姐姐的能不能心安理得地過自己的安穩日子。”
這都是老輩子的思維,但徐曉珊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他將來要是也跟舅舅一樣沒出息,我就不承認有他這個弟弟,每個人都得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好吃懶做,憑什么讓我替他分擔。”
看著憤憤不平的女兒,徐建國想糾正她,可又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雖然一直在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可負面影響終究還是顯現了。
發現老爸臉色難看,徐曉珊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分,支支吾吾地補救道。
“爸,我的意思是說,從現在開始,就得培養弟弟做任何事兒都不依賴別人的性格,省得養成不好的習慣,將來害人害己。”
若讓徐建國破案,以他這么多年的歷練和經驗積累,絕對是手到擒來。
可對于孩子的教育方面,一直都不是他的強項,甚至之前因為工作繁忙,他缺席了太多孩子們成長的過程。
這也是徐建國能夠對李慧芬一再忍讓的主要原因。
“什么事兒都沒有絕對,別總拿極端個例做對比,看看咱們家氛圍就好多啦。”
這次徐曉珊沒有反駁,因為爸爸說的是事實。
不管是叔叔嬸嬸,還是兩個姑姑,對自己都挺好的。
“爸,二姑夫好像在叫你呢,我在這兒看電視就行,你別管我啦。”
徐建國扭頭一看,果然如閨女所說,楊守東正沖自己招手呢。
他們一家四口昨天剛回來,先是去跟自己父母拜個年,送些禮物,今天就過來這邊啦。
“大哥,做飯咱們也插不上手,干脆就躲遠點,省的在眼前晃悠,被娘們兒數落,你喝紅茶還是綠茶?”
“綠茶吧,紅的我喝不慣,建軍還沒回來?”
楊守東笑著調侃道。
“他可是大老板,春節這么關鍵的時刻,免不了要體恤民情,安撫人心,咱們就別等他啦。”
聽楊守東說得有趣,徐建國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聽軍子說,你現在也威風的很,管著那么大的廠子,手底下人也不少吧?”
楊守東姿態放得很低。
“我那是跟建軍打工的,咱就是辛苦命,路哥,幫忙說句話,老大擠兌我呢,咱倆可是天然的盟友。”
路凱歌有些不想搭理楊守東,他雖然年齡比徐建國大,可人家是大舅哥,他哪敢造次。
“誰跟你是盟友?別胡說,我永遠都站在真理的一方。”
楊守東搶白道。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大哥說的每一句都代表著真理啊?”
徐建國沒好氣地撇了這家伙一眼,他才沒有繼續挑事兒。
“你們那個廠子不是剛建起來沒多久嗎?當初設計產能沒考慮到嗎?怎么這么快又在津港建廠啦?”
說到正事,楊守東就不再插科打諢。
“產能暫時能跟上,不過建軍是想把這個產品鋪向全國,而且還要兼顧海外市場。”
“聽說宣傳工作已經啟動了,不光在電視上投放廣告,甚至亞運會他都要充分利用起來。”
“現在只是小范圍打廣告,訂單就這么多,等這波廣告攻勢過后,我們那個廠子肯定應付不來。”
“要不我說建軍天生就是當老板的命呢,高瞻遠矚,早就預料到這些情況,等津港這邊的工廠弄好,南北兩個生產基地,應該就能滿足海量的訂單了。”
路凱歌笑著問道。
“津港離京城挺近的,你就沒考慮換到新工廠?”
楊守東嘆了口氣。
“我們在深市待好幾年,早就習慣了那邊的生活節奏,淑香有些怕冷,到南方她是如魚得水。”
“建軍跟我提過,結果跟淑香商量過后,我們迅速達成一致意見,就是保持現狀。”
“現在津港這邊已經招了個廠長,聽說以前是在國營單位供職,級別還不低,我跟他通過電話,說話辦事都挺有條理的,是個人才。”
路凱歌有些好奇地問道。
“你們算是一個系統的吧,他級別再高,按照先來后到的規矩,也得低你一級吧?”
楊守東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兩個廠子互不統屬,產能調配有專門的人管。”
“不過新廠子人員培訓,設備調試,還有各方面的規章制度,都沿用了我們廠的。”
“還有不少基層管理人員,都得從老廠調,所以我們也沒少溝通,有分歧了也是商量著來。”
路凱歌對徐建軍這個小舅子也是發自內心的佩服,會做生意,能賺錢,在他看來也沒什么,真正讓他服氣的,是徐建軍看人的眼光。
“建軍在用人這塊,有絕對的權威,看看守東,現在干得是愈發得心應手;還有你們成天掛在嘴邊的什么柱子,聽說當初只是個無業游民,結果人家現在混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
“還有我們學校這次為亞運會保駕護航弄出來的信息系統,把一幫教授專家難為的整日睡不好覺,生怕辜負了國家的信任。”
“結果建軍怕他老丈人勞累過度,介紹了一個程序員,三下五除二就把問題全給解決啦。”
“后來一問才知道,人家是金山公司的技術大牛,他們研發的辦公軟件,已經覆蓋全國各大研究機構的計算機,連我們學校用的都是金山的產品。”
“聽建軍說,那些辦公軟件的代碼,都是那個叫求佰君的年輕人一個人寫出來的。”
路凱歌經歷過各種坎坷,很少出現這種情緒激動的時候。
“我一開始以為建軍杜撰故事騙人呢,結果后來看到官方的報道,才知道他所言非虛。”
“就是這樣的人,建軍一個電話過去,對方就上趕著義務幫忙,你們是沒見廖教授那段時間的精神狀態,天天把女婿掛在嘴邊。”
楊守東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
“老路你以為我們那個VCD是憑空出現的啊,聽當初那些技術指導閑暇提到,早在幾年前,建軍就召集了一幫資深工程師,投入海量的資金和人力突破關鍵技術。”
“咱們現在用的電子產品,基本都是西方發達國家或者小日子搞出來的,自主創新這一塊,國內是遠遠落后于人家的,他卻能另辟蹊徑,屬實不容易。”
“要知道技術研發特別燒錢,方向稍微錯一點,就只能無功而返,最后花大把的錢,沒有一點成果的情況數不勝數,也就建軍有魄力那么干,換成是其他人,誰敢把錢浪費在這方面。”
一下子觸及到徐建國的知識盲區,他有點接不上話,不過路凱歌卻少有的談興十足。
“國家也不是沒有這方面的考量,像我們各大院校,有很多相關的項目,可大多數都無法落地,這種現象一旦多了,資金審批自然就收緊。”
“個人或者公司行為的,就更難了,大多數企業,都是寧愿花高價引進國外已經成熟的技術,也不會把精力浪費在研發上。”
“市場經濟有萬般好處,但就這一點實在讓人難以接受,現在不管是國營單位,還是集體企業,大家都把掙錢放在第一位,這樣難免有些急功近利。”
“我就見識過一些企業的決策者,天天把貿易掛在嘴邊,一旦涉及到技術突破,產業革新,就像動了他祖墳一樣,變得攻擊力十足。”
楊守東一針見血地給出評價。
“無非就是話語權的爭奪,以及資金分配的博弈,這種事情太常見啦。”
“別說那些大單位了,就是我以前工作的印刷社,都免不了爭權奪利。”
“我現在很是慶幸,當初能跳出那個局限的圈子,要不然我現在可能還在為爭個先進絞盡腦汁呢。”
楊守東昨天跟自家老爺子聊過,聽他說起以前單位的那些同事,好幾年過去了,很多人依舊原地踏步,后半輩子的生活一眼就能看到頭,他想想都感到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