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被天弘帶到了一處石崖洞府之前。
這里疊嶂尖峰，古道回巒，青松翠竹筆直如劍，綠柳碧梧隨風搖擺。
石崖前怪石嶙峋，飛禽走獸斗勇，澗水從山尖遠流而下，沖擊崖壁，又有野云片片，瑤草芊芊。
佛頂半懸千歲柏，兩側斜掛萬年藤，落花啼鳥漫山野，洞府名號大力佛。
“這是我往日閉關之所，尋常人等找都找不到，你們且安心了?！碧旌胍徊梁顾?，似乎嚇得不輕。
天問不忿道：“師兄，這里是咱們的地盤，走什么，還能讓人給欺負了？”
“你懂什么？好漢不吃眼前虧，來個人把你一掌拍死了，就算事后與他清算，你還能復活不成？”
鐵棠看著眼前好山好水好懸崖，一時間也有些愣神。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將柳香香拉到近前詢問：“你聽過我的名號？”
“大哥哥，是我呀，你不認識我了嗎？”柳香香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紅一片。
鐵棠卻是稍有疑惑。
以他如今的實力，只要是見過一面，哪怕是一根草、一個石頭，他都能在記憶中搜尋。
可柳香香——
他真的不認識，的確是第一次見。
“你是……”
柳香香雙眼噙淚：“家父柳興發，家母孟穎兒。”
柳興發…孟穎兒……
鐵棠腦海像是劃過了一道閃電，瞬間想起了過往回憶。
運城、擊鼓鳴冤、幽縣楊家村、村霸、孟穎兒……
“你是那時候的小姑娘？”
他終于想起了柳香香是誰，只是太不可思議，逝去的十年對他來說只如七日。
可對人間大地的其他人來說，卻是實打實的十年。
十年時間，足夠讓一位當初的小女童，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家。
“嘻嘻，大哥哥終于想起來了，香香拜謝恩公！”
柳香香連續變幻稱呼，說完還立即跪下給鐵棠叩首。
一旁的天問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天弘、風冰瑤也閃至一邊，不明所以。
鐵棠站著受了她的磕頭大禮，而后雙手將她扶了起來：“我為你們母女申冤，此番禮也算受得起。
只是沒想到……你已經長這么大了！”
不用她說，鐵棠此時立刻明悟她的十絕霸體是從哪來的。
可以說與自己的十絕霸體之法，同根同源！
因為它們都是來自云田瑤。
云田瑤是柳興發的母親，也是柳香香的奶奶，那位孤身在外行鏢多年的女豪杰，當年夜闖監察院，怒斬仇敵，為子血恨。
后來出逃的云田瑤被鐵棠遇見，他十絕霸體的完整功法，正是云田瑤當年所贈。
而當時不過五、六歲的柳香香，還是懵懂無知的小女童。
公堂之上拉著段景瑞褲腿求情的畫面，一下子出現在鐵棠腦海。
“呵，段兄要是見了你如今修為……最低得驚掉下巴，對了，你母親還有云前輩如何？”
柳香香擦去淚水，乖巧回應：“她們都很好，奶奶已經修成元神，照顧我母親不算難。”
“那你怎么出來了？又是如何煉成這等修為？”
鐵棠有很多問題，天問也有很多問題：“不是，停，怎么隨便一個人鐵頭你就認識？
啥情況，給我嘮嘮唄！”
“都坐，都坐，我沏壺好茶，慢慢說，這里安全的。”天弘隨手一揚，地上長出幾朵二尺高低的蓮花，招呼著眾人坐下。
鐵棠將龍榆四人也放了出來，一起品茶敘事。
原來當年云田瑤私殺犯人之后，雖然蘇子安與鐵棠分別都放過了她，但若有人追究起來，還是麻煩事。
于是她便帶著孟穎兒以及年幼的柳香香，一路穿山過海，去往了一處當年她行鏢時遇見的恬靜山野。
那里也有幾戶人家，俱是善心之輩，沒有紛爭，頭幾年過得倒也逍遙自在。
不過自人王姜雍觸怒天庭之后，人間大地格局更迭，哪怕是身處世外山野，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柳香香到了十歲之后，整天見云田瑤修神煉巫，加上過往的凄慘遭遇，也讓她心智早開。
只是她筋骨還未長成，云田瑤沒有讓她修煉。
可柳香香不這么想。
某個夜晚。
她偷拿了十絕霸體功法的幾卷獸皮，來到山間，借助夜色觀摩。
這時候就顯現出真正的絕巔之姿，到底有多厲害了。
沒有人教，只憑往日觀看云田瑤修煉，柳香香就能無師自通，一夜間從毫無修為的凡人，連破六個小境界，兩個大境界，邁入了鍛骨大圓滿之境。
如果不是云田瑤修煉醒來之后搜尋，她還可以繼續突破下去。
得知柳香香天賦驚人之后，其母孟穎兒自是欣喜萬分，可云田瑤卻不這么認為。
她自己就是修煉的十絕霸體，深知這門功法到了后面有多兇險。
包括她自己也只是逆練到了第二相，就不敢繼續下去。
柳香香一夜邁入鍛骨大圓滿，與傳聞中絕巔之姿相仿，最差也是個九品。
倘若修煉十絕霸體之后，最終被逆五相所困，那就未免太可惜了。
本來她們是想去找鐵棠，可當時世道已亂，外面兇險萬分，云田瑤哪敢帶著孤兒寡母出行。
想著柳香香還小，再等幾年也不急，便不讓她修煉。
不過修為初成的柳香香，耐不住性子，又是小孩子心氣，每日每夜都跑到山野間與猛獸為伴。
有一日在深潭戲耍，突有靈龜獻果，柳香香膽子也是大，拿過來就吃。
這下體內血氣再也壓抑不住，瞬間沖破了境界困障，來到了易筋境。
云田瑤感應到山中變化，最終只能將五相圖都給了柳香香。
有了具體功法，她的修為進境一日千里，加上山間每每都有瑞獸銜果來獻，十二歲那年她就貫通了三百六十個竅穴。
至此。
十相圓滿，光耀古今。
她也邁入絕巔之境，渡九天雷劫，得先天不敗神通。
修成巫覡之后，云田瑤已經無法指導她，柳香香便辭別二人，自己出門闖蕩。
霸體十絕強悍無比，柳香香境界隨低，實力卻不弱，加上有先天不敗神通在身，幾經磨難，幾番奇遇，修煉卻越來越快。
直到她邁入神巫秘境之后，有一日被吸進了涅槃天，并最終得到了第九層的一朵鳳炎，修為飛漲。
出來之后又苦修了三年，邁入了神巫秘境最后一個大境界——巫神境！
此時聽聞佛門召開迎佛典，她便也跟著過來，想著能不能混點好處。
眾人聽聞之后，最好奇地便是柳香香得到了神鳳九秘之中的哪一秘。
“我當時實力低微，不知九秘為何，只感應到最右邊的那朵鳳炎與我有緣，所以我就去摘了。”
鐵棠神色一動：“你得到了九秘之極的【天哭】？有何效用？”
柳香香環顧一圈，看了風冰瑤、天問、天弘等人一眼，卻并沒有開口。
鐵棠意會，帶著她來到石崖邊上，打出各種禁制。
“可以對我說么？”
“當然可以呀！”
柳香香面對鐵棠，與對其他人截然不同。
“大哥哥，天哭之秘，實非尋常，你最好不要對其他人說。”
“你且說說看?！?/p>
柳香香也不隱瞞，小圓臉嚴肅無比：“天哭二字，意為天道垂淚，但天道本無情，又豈會流淚？
所以神鳳這一秘，實是表達大悲慘、大悲傷、憂傷困頓，無窮煩惱，哭喪天下。
這是神鳳一族的‘滅世之法’！
我雖得到了這一秘，但從來沒用過，也不敢用，也用不了。
它賜予了我一朵滅世之炎，只要放出去燃燒天下，無物能熄，無人能滅，直至將世間化作無垠火海，焚燒一切，視為破滅災劫、滅世之難。”
“需得付出代價吧？至少是你的性命？”鐵棠敏銳捕捉到了這一點。
柳香香點了點頭，沒有否認：“我若能夠放出滅世之炎，當以身化炎，焚煮天地，第一個死得自然是我?！?/p>
“世間沒有無敵之物，這滅世之炎，不見得能夠殺死那些至強者，但拿來毀滅世間……我倒不懷疑神鳳偉力?！?/p>
鐵棠沉吟片刻，又看了看乖巧可愛的柳香香，做了一個決定。
“既為神鳳九秘，沒道理需要獻祭自身，我傳你九秘之中的【不死】之秘。
此法名為《混沌玄胎訣》，乃是神鳳的涅槃之法，你進去的涅槃天，就有一頭神鳳化作玄胎在涅槃。
如果有朝一日你迫不得已放出了滅世之炎，也許可以接此法保全性命?！?/p>
“謝大哥哥！”
鐵棠并不猶豫，一指點在她的眉心，將完整的混沌玄胎訣傳授過去。
柳香香本身就是自己熟人，再加上十絕霸體的緣故，以及大尊王的原因，還有……同為道統開辟者，對一門道統逝去的憐憫。
鐵棠不愿柳香香輕易死去。
片刻之后。
傳功完畢，鐵棠問出了很難回答的問題。
“你見過大尊王沒有？幾次？”
柳香香欣喜道：“我見過呀，他還和我提過你，我見了他三次，每一次他都完全不同誒。
第二次最嚇人，那時我剛修成元神，他好兇的，到了第三次就好了?！?/p>
“大尊王怎么說的？”
“他提了兩次你，第一次還好，只是簡單說了一句，但是第二次……我感覺很不好。
不過他城府太深，我哪里看得懂，只隱約聽他念叨，你是壞他道統之人，可恨又可敬?！?/p>
鐵棠沉默。
未來法要成為現在法，自然就要取代過往者，讓如今的現在法變成過去法。
說自己是壞大尊王道統之人，其實也不算錯。
看到鐵棠這個表情，柳香香勸慰道：“大哥哥，世間哪有永恒之物，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出現，不過是早晚而已?！?/p>
鐵棠微微一笑，摸了摸她頭發：“哪還用得你來勸我。”
柳香香掙脫開來：“不要摸我頭發了，我又不是小孩。”
鐵棠一怔，旋即大笑。
在他記憶中，柳香香還是那個五六歲的小女童，實在是無法把她當大人看待。
兩人回到坐席，眾人各有默契，也不再談及九秘之事。
天弘有些好奇道：“柳施主，莫非你真要競爭這佛子之位？”
“??？我？我就是來玩玩看得，佛子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要是我成了佛子，不會讓我剃頭發做和尚吧？”
“你的實力如此強大，圓、定、真、性、緣、法六字真言的選拔，法之一字，恐怕天下巫神境之中，再無人能勝你。
這佛子之位，已然有你一席?！?/p>
柳香香浮現狡黠之色：“不怕，下一次我認輸就是了，我可不想當和尚?！?/p>
天弘沉默，有些話沒有說出口。
大雷音寺豈是他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她不參加也就罷了，既已入選，未必走得了。
鐵棠品出了個中意味，端起香茗抿了一口：“大師，這種關頭選拔九大佛子，真實意圖是什么？”
天弘搖搖頭。
“非我不說，實乃不知，但九大佛子也有我門中三位天驕，想來并非是壞事。”
“外界傳聞聚齊九大佛子，是為了開啟一樁天大機緣，可有此事？”
“機緣是肯定有，但門中最真實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什么機緣。要真有什么天大機緣，我們關起門來，找九個弟子不就行了？”
天弘說得夠直白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懂。
“鐵頭，要不行，你就帶人先撤吧，迎佛典在即，門中也沒心思出去找你。”
這時風冰瑤淡淡說道：“選拔九大佛子，還要趕在迎佛典之前，如此倉促，多半與新任大日如來有關。
倒也不見得全是壞事，好壞參半吧。
其實你可以讓他們也去試試！”
鐵棠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龍榆、李遙、應柔瑾、懷玉榮四人。
“你們怎么想？愿不愿試試當這個佛子？”
“我愿意一試！”
開口的是懷玉榮，他知道自己深淺，如果沒有更大的機緣，最后能修煉成仙，可能已經是頂點。
但倘若被選為佛子，也許會有不同，有機會走到更高的境界。
這種機會，需要自身爭取。
應柔瑾怯生生道：“我也可以試試?！?/p>
她只有八品天賦，在場中幾人之中是最低的，就連成仙也需要一番際遇，或者不知多少年的苦修。
“我聽大人安排！”龍榆拱手說道。
“俺也一樣?！崩钸b有樣學樣。
兩人對于佛子都沒什么迫切渴望，不過如果鐵棠出聲，他們也無所謂。
“既然這樣……且容我謀劃謀劃?！辫F棠盤坐蓮花之上，兩手不斷結印，背后有星空寰宇顯現，一副浩大、威嚴的八卦圖出現。
風冰瑤、天弘最先看到了一條條或粗或細的因果線蔓延開來，如同一根根絲線接天連地，通達諸天。
“這廝的圖騰大道，比我還要精深?！憋L冰瑤也會伏羲氏開創的《寰宇八卦圖》，一眼就看出了高低。
天弘已然獲得佛陀果位，仙神霸主的實力，眼力更為高明，看出了鐵棠的強大。
“他在因果大道之上的造詣，不會比我弱了，已經到了彈指殺人的地步，到底是怎么煉的？”
“彈指殺人？師兄你看不起誰呢？這多簡單。”天問沒聽懂真實意思。
天弘笑道：“我說的彈指殺人，是指在因果大道之上。”
“何意啊？”
天弘屈指，彈出兩團金光飛入天問眼中。
“看到你與他相連的那條因果線沒有？他如果要殺你，哪怕與你相隔萬萬里，相差無垠時空。
只要他彈動這條因果線，就可以隔空把你殺了，你連死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這等手段之玄妙，其他仙神根本做不到這等境界。
我們佛門以因果之理建基，一切法皆是依因果之力生成或滅壞。
因是能生，果是所生，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可以說天下之大，若論因果之道，難有超越佛門之人。
饒是如此。
為兄也是苦修數千載，才勉強有這個實力。
他才修煉多久？
怪哉，怪哉，簡直奇才也?！?/p>
一柱香過去。
鐵棠罷手，身后寰宇星空消失，八卦隱滅。
“這九大佛子做得，必有天大福緣，得者成佛成仙不在話下，我都想去試試了?！?/p>
“哦？”眾人驚詫。
“走，我已有良策，可保你們無憂，現在就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佛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