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門開啟的那一剎那，包括周正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眉頭一皺，只有店老板自己除外。
要說原因，那當然是明擺著的，只因面前這黑漆漆的庫房里關著的東西，實在很難說是“人類”的范疇。
“不好意思，我最近生意比較忙，沒什么功夫打理庫房。其實就算打理了，這地方本身也不是客人該來的地方。”
“沒別的意思，只是說一般人就算有心理準備也很難受得了?！?/p>
眼見周正一行人表情不太對勁，早在伊德利卜時期就經營著奴隸生意的店老板，對此屬實見怪不怪。
甚至于說周正一行人的表現都算稍好的，起碼沒當場吐出來。
過去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而來到庫房參觀的客人，基本有一個算一個，只要進來就會皺眉外加渾身不舒服，就算是HTS的內部成員來了也大有待不下去的人在。
聞言的周正說實話，是打心底里想掩住口鼻的，這庫房里的各種臭味汗味尿騷味，甚至還有屎味兒，實在是太他媽沖了。
但眼下這種場面就主打一個既不能輸人、也不能輸陣。
自己作為一行人里帶隊的實際話事人，表現要是連手下人都不如，甚至還比不過阿加尼派來的“彎刀”，這要是傳出去的話臉面可就沒了。
咱周老板還要在道兒上混呢，可丟不起這人，些許發沖味道而已何足掛齒？不管能不能忍住先忍了再說。
眉頭很快舒緩開來，基本恢復了常態的周正緊接回道。
“你就把你的‘貨’這樣胡亂丟在庫房里攢味兒，說實話，我很懷疑這會影響你出攤做生意。”
聽到周正如此評價，對俄國人已經不像父母輩那樣滿腹仇恨怨念，但也說不上有丁點好感的店老板只是一笑。
“哦，那我必然不會就這么把我的貨拿出去擺攤做生意。”
“瞧這個，可控壓力的高壓水槍，通常來說是洗車用的，不過在我這兒就是拿來洗貨的。”
“我會在出攤之前先把需要擺出去的貨給沖干凈，洗掉身上的泥濘污漬和尿味屎味，起碼讓貨看上去是新的，得考慮顧客感受?！?/p>
“但是嘛——”
話鋒一轉的店老板摸了摸水龍頭，把其上僅有的一滴水沾在食指尖，放進嘴中輕抿一口。
給人感覺多少沾點魔怔地繼續說道。
“這些貨沒必要天天沖洗，原因？當然是水也收費?！?/p>
“自從敘利亞人丟了戈蘭高地，水資源情況就急轉直下。雖不至于把人渴死，但也絕對稱得上是高級資源，更不用說是現在的市場行情?！?/p>
“奴隸已經遠遠沒有以前的價值了，雖然早在伊德利卜時期就不怎么值錢，和軍火、醫療藥品之類差得遠?！?/p>
“只不過現在的奴隸資源獲取實在是太容易了，不光有隨處可見的難民隊伍可抓，打個比方，如果你是HTS的頭目，只需要小頭目就好。”
“要是看上了哪家的漂亮女人，只要不是有背景有勢力的，那你大可帶上你的兄弟過去把她當街塞車里弄走，理由是現成的，她和前政府軍有染或者本就是前政府軍成員?！?/p>
“什么？你說她不是？她是不是，我們HTS還能不知道？我說是，那她就是，再敢說不是就跟子彈去說吧。”
“你瞧，事情就這么簡單，奴隸資源就這么容易獲取。這某種意義上也算‘產能過剩’，對吧？”
“供過于求的大量奴隸瘋狂涌入市場，甚至只要你有本事，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就能自己去抓奴隸，那么還有多少人愿意為此高價買單呢？”
“美國人把產能過剩的牛奶倒進河里，在敘利亞也有相似的處理方式，所謂‘市場經濟’在我看來其實都是一樣的?！?/p>
“......”
周正實在是非常難評以上這番話有多么魔怔抽象。
所謂的人性已經不止喂到狗肚子里去了，還被狗醞釀成糞便排除體外，成為臭烘烘一堆的惡心玩意兒了。
縱使知道這就是如今敘利亞的“日常”，周正也仍不免開口回問道。
“你剛才說‘相似的處理方式’，怎么處理？”
正掏出煙盒給自己點煙的店老板點了點頭，看了眼敞開倉庫大門外的院子地上血跡，隨即回過頭來朝周正答道。
“看見那些血了嗎？那就是‘處理方式’之一。”
“行情不好、無人問津的奴隸等于毫無價值，尤其是女奴隸?！?/p>
“你瞧，男奴隸起碼還能壓迫他去干活兒作為勞動力，可女奴隸，嗯~沒人愿意買單的女奴隸，就連干活兒的資格都沒有。”
“吃得不比男奴隸少多少，產出的勞動價值卻是天壤之別。呵，買走只會浪費糧食和飲用水，這可都是成本，買家不是傻子。”
“所以，既然賣不掉那就只能殺掉，降價出售或者免費贈送都不行。因為那樣的話，只會進一步破壞市場環境，讓本來就跌慘了的奴隸價格繼續雪崩滑坡?！?/p>
“這可不行，我們做生意也是講究成本跟利潤的，可不是搞慈善?！?/p>
“有本事的人會自己去搶奴隸，沒本事的人就只能來我們這兒買，畢竟現在奴隸價格也不貴，對嗎？沒有錢可以用其它東西來換，槍支彈藥、醫療用品、香煙食物，只要是價值堅挺的硬通貨就行?！?/p>
“我這兒不只支持美元結算，你要是拿人民幣和盧布來，我也不嫌。”
“......但你剛剛說‘錢貨兩清’，要我們付給你現鈔。”
一直默不作聲的蘇洛維琴科在此時終于開口。
聽出了這阿拉伯語里有明顯俄式彈舌音味道的店老板一怔，扭過頭來望著蘇洛維琴科這一身好像有點似曾相識，卻沒有任何明顯軍銜標識，也沒有部隊標志的行頭。
頗有些意味深長地笑著回道。
“哦~那是因為我看你們不像是要以物易物的樣子，能養得起‘如此精銳’護衛隊的老板，我想肯定不缺錢，是嗎？”
知道這話是給自己說，懶得再多費什么口舌的周正徑直開口。
“閑聊到此為止，帶路吧，讓我看看你的貨?！?/p>
“沒問題，這邊請，我想你們也該適應這里的味道了。”
的確，就像是味道難聞的廁所里待久了也會逐漸嗅覺淡化，沒有一開始進去感覺那么刺鼻一樣。
此時的周正對這庫房里的難聞味道已經逐漸麻木，跟隨在店老板的帶路下徑直向庫房深處走去。
外面的陽光只能照亮大門口的一小片區域，對這間連扇窗戶都沒有的庫房深處則無能為力。
只見摸到了墻根處的店老板一抬手、按下開關，下一秒，原本越走越黑的庫房深處瞬間亮起了白熾燈的橘黃色光芒。
而這燈光照亮的卻根本不是希望，目所能及的視線范圍內能看到的，只有把人性扭曲到無法辨認后所誕生的最丑惡畸形之景。
“靠！這也能算人嗎？真該讓那幫滿口人權的狗屎玩意兒過來看看！”
內心中吐槽不已的周正，望著面前被關在籠子里跟泥猴一般無異，全身被剝光了原本的衣服，只剩下和只麻袋似的粗布裹在身上勉強蔽體的女人，確實還是這輩子頭一次親眼見到。
咣咣咣——
不待周正開口，不知從哪兒拎出來根甩棍的店老板已經走到鐵籠前，抬手用棍敲擊著籠子欄桿陣陣作響、同時喊道。
“004號，起來！有客人來選貨了，還是個大老板，運氣好的話你就能去享福了，給我打起精神看這邊?！?/p>
“......”
店老板話音未落，周正低頭一看籠子的底緣邊，只見腳邊一塊牌子上赫然寫著“004”的數字。
沒有名字，只有編號，這就是這些“待售商品”在面對客人挑選時的唯一身份。
與此同時，被店老板敲著欄桿的大聲叫喊嚇得渾身一哆嗦，卻又不敢不表現出積極模樣的“貨物”，已經從籠子深處爬了過來。
是的沒錯，就是爬。
在這直立起身都做不到的矮小鐵籠子里，也只能像狗一般四肢著地爬行，無論情不情愿。
周正也是直到這時才看清，原來這所謂的“004號貨物”，實際上是一個看身高體型應當還沒成年的少女。
少女不是飽滿的二次元畫風，皮包骨頭的掉頭發慘樣才是周正眼前的三次元現狀。
“你們——HTS席卷了敘利亞這才多久？這么點時間就能把人搞成這副模樣？怎么做到的？？？”
且不說籠子里的“貨物”作何感想，在店老板自己看來也沒必要在乎。
聞聽周正如此發問的店老板只是兩手一攤，徑直回道。
“那也不一定是后阿薩德時代的貨，別忘了，我們這行生意在伊德利卜可是傳統產業，并不是后阿薩德時代才有的?！?/p>
“這004號是我從伊德利卜帶出來的，你別說還有點來頭?！?/p>
“我不清楚她最初是怎么被抓的，等到貨轉到我手里來的時候，轉賣人只告訴我她之前是哪個庫狗頭目的女兒。SNA那幫家伙打不過庫爾德人的武裝，就對庫爾德人的村落瀉火。”
“男人全部殺光、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搶光、女人全部擄走，這就是他們的報復方式。”
SNA那幫“土協軍”，和庫爾德人武裝SDF的撕逼大戰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早已有之了。
周正也知道SNA正面對陣SDF輸多贏少的現實情況，卻是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這兩方撕逼大戰后的“某種戰利品”。
聯想起自己之前受土耳其人之托，接了雇傭單子幫忙干掉了庫爾德人的“沙赫瑪蘭”特種部隊——那幫全員女兵。
順帶還活捉了幾個交給土耳其人完成雇傭契約，好讓臉都被抽飛到樹上掛著的土耳其人能找回面子，公開審判以解心頭之恨。
看來這位祖籍車臣的店老板貨源渠道還挺多，表情有些許凝重的周正剛打算說些什么，卻見已經爬到了籠子里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上，正雙手握住鐵欄桿的少女突然開口。
“求求你，帶我走，我能為你做任何事。買下我吧，先生，求求你帶我離開這兒，真的——求求你了?！?/p>
“......”
如果不是眼下真實發生，周正是打死都不會信自己有一天能遇到這場面的。
在奴隸販子手里被關了不知道多久的少女，隔著鐵柵欄苦苦哀求自己將之買下，而自己竟然也真的是以奴隸買家的身份來“挑貨”的。
哥們，這太他媽前現代了，都快前到中世紀了。
若非現實所需，是真不想整這種爛活兒的周正無奈搖頭道。
“她什么價？”
“嗯？”
誤以為身旁這大老板是對這004號貨物感興趣，精神頭立刻來了的店老板當即介紹道。
“不貴，150，不！只需要120美元，120美元你就能買走她?！?/p>
“實不相瞞，這004號在我手里押了已經很久了。因為是庫狗頭目的女兒有特殊出身，可能會對某些人的特殊癖好，所以我才留到今天的?！?/p>
“只可惜你也看見了，貨在手里押得太久也不是好事，這品相連我自己都得說真不算好?！?/p>
“如果你感興趣，現在付錢就能把她立刻帶走，我這就可以喊人過來‘洗貨’。”
“......”
聽著耳邊店老板的絮叨，與一鐵柵之隔的少女四目相視。
很清楚自己此行而來是為了干什么，可不是來“逛超市掃貨”的周正未有猶豫、徑直回道。
“不了，只是問問，了解一下價格區間。你這兒的其它——貨，也是差不多的價格嗎？”
“哦，這可不一定，得看具體是什么出身、品相如何、年紀多大等等，決定價格的因素有很多，我這兒甚至還有上萬美元的貨，感興趣嗎？絕對是市場最低價，你一定能買得到性價比，相信我?！?/p>
“......”
把大活人和商品一般談論、討價還價，再怎么冷靜也總覺得渾身不適的周正繼續道。
“再說吧，目前沒這個必要，帶我看下一個。”
“沒問題，這邊來?！?/p>
趁著店老板再度轉過身去在前帶路的功夫，周正稍稍轉頭，朝身旁戴著蒙面頭套，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的哈布使了個眼色。
會意的后者立刻點頭，眼神已經開始四下掃視準備指認目標。
而就在此時，已經邁出步伐去的周正，忽然被身后傳來的一陣急促叫嚷絆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