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著,像一幅水墨畫。裴攸寧抱著剛滿月的裴文君在客廳里慢慢踱步,小家伙剛吃完奶,瞇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睡得正香。
門鈴響的時候,她沒在意。李素琴去開的門。
然后她聽到了陌生的聲音——一個男人的,一個老太太的,語氣里帶著壓抑已久的怨氣。
裴攸寧心里咯噔一下。她抱著孩子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李素琴站在玄關處,臉色已經變了。那兩個不速之客正往里走,嘴里說著什么“楊明玉”、“楊玲玲”之類的話。
她立刻反應過來這些人是誰了。
怕對方吵起來嚇到孩子,裴攸寧閃身進了臥室,輕輕關上門。她把女兒放在床上,用被子圍好,然后掏出手機,手有些抖。
“張偉,”電話接通后她壓低聲音,“你爸那個小三的哥哥和媽到家里來了。家里只有媽和我。現在怎么辦?”
張偉沒想到半路會殺出個程咬金,他現在正在海城替裴攸寧簽辦公樓的租賃合同,根本無法分身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傳來張偉的聲音,沉穩但帶著急切:“你現在在臥室?”
“嗯,我把門鎖上了。”
“好,別出來。我馬上給我哥打電話。”張偉頓了頓,“我這邊簽完合同就立刻回去,但可能要很晚才能到。”
掛斷電話后,裴攸寧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隔著一扇門,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聽不真切,但偶爾拔高的音調讓她心里發緊。她低頭看向床上的女兒,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睡得香甜,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她聽到大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后是張俊的說話聲。又過了一會兒,張云翔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裴攸寧這才打開門,探出頭去。
客廳里的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張云翔站在玄關處,臉色鐵青。李素琴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臉上出奇的平靜。那兩個陌生人站在客廳中央——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半舊的夾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一塊手帕。
“……張云翔,我妹妹跟了你這么多年,還替你生了玲玲,”那個男人一臉嚴肅,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意,“你不能一直這樣不明不白的。”
“是啊,張行長,”老太太抹著眼淚,語氣卻不敢太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哀求,“我們家明玉一直默默付出,可她不能這樣一直沒名沒分的。你家兩個兒子也都結婚生子了,那以后玲玲怎么辦?她應該叫張玲玲的呀!到現在你家父母都還不知道有這么個孫女。”
張云翔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聲音疲憊:“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你們先回去吧。”
那兩人對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門在他們身后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客廳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裴文君偶爾發出幾聲嬰兒的呢喃,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素琴第一個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寧寧啊,你這兩天搬到自已新家去住吧,免得打擾到你們。”她頓了頓,“我和你爸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讓你媽過來照顧幾天。”
裴攸寧乖巧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客廳里的眾人,轉身進了廚房。飯總得有人做,李素琴現在肯定沒心情。
廚房里傳來輕微的切菜聲,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客廳里,張云翔終于開口,聲音低沉:“你讓她媽來干嘛?家丑不可外揚。”
李素琴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刺骨的寒意:“你也知道是家丑啊?你和她上床的時候怎么不覺得丑啊?”
“你胡說什么!”張云翔急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張俊,“孩子們都在呢。”
張俊站在一旁,面色復雜。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已的父母。
“他都是要當爸爸的人了,有什么不能聽的。”李素琴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于決堤。她站起身,走到張云翔面前,一字一句地說,“我什么都沒做錯,卻要被人找上門來質問,以后還要因為自已的男人出軌被人從背后恥笑——張云翔,你想過我嗎?”
張云翔頹然地坐回沙發,雙手抱住頭,像一座崩塌的山。
“你裝什么可憐!”李素琴的聲音冷得像刀,“你享齊人之福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已可憐?”
沉默了很久,張云翔從指縫里問出一句:“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說這些有什么意義?”李素琴轉過身,走到餐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離婚吧。兩個孩子,正好一人一個。你選哪個?”
張俊猛地抬起頭。
“媽,”他往前走了一步,“不至于吧?我覺得他們可能就是想要點錢。”張俊以前覺得李素琴應該離婚,但現在聽到孩子一人一個的話,還是不想這個家就這么散了。
李素琴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東西。那是心疼,是無奈,也是決絕。
“我的傻孩子,”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和通透,“這個女人等到這個年紀才來鬧,你認為不結婚她會善罷甘休嗎?她都快四十了,如果她只想要錢,根本不會等到現在。她趁年輕拿著錢再找個男人,不香嗎?”
張俊愣住了。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母親說得對,他無法反駁。
李素琴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她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既然你不好意思開口,我就替你做選擇吧。”她頓了頓,“阿俊是長孫,跟著我也不合適,我還是帶著小偉,畢竟還要幫著寧寧他們帶孩子。”
張俊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看著母親那個筆直的背影,看著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在她身上勾勒出的輪廓,喉結滾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媽——”他的聲音哽在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你不要我了嗎?”
李素琴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沉默像一把鈍刀,在每個人心上慢慢磨著。
廚房里,裴攸寧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她站在門口,看著客廳里這一幕,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懷里的裴文君動了動,發出幾聲輕輕的哼唧,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李素琴終于轉過身。她看向站在廚房門口的裴攸寧,又看向張俊,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你們兄弟兩個我也算盡到心了。都結婚生子,成家立業了。”她頓了頓,“你也快為人父,以后不要再隨便掉眼淚了。”
她看著大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只要你認我,我永遠是你媽。”
張俊垂下頭。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安靜的客廳里,那聲音清晰得讓人心碎。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有零星的雪花開始飄落,在路燈的光暈里打著旋兒,無聲地落在這個即將破碎的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