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學員,這一月辛苦了!”
這種培訓班最后一天的晚宴,流程基本都是固定的,班主任先簡單的說幾話場面話。
班主任是潘斌,總臺培訓處的副處長,這人臉皮也很厚,發言時除了慶祝同學們畢業,剩下的就是狂拍上司——總臺媒體融合發展司孫毅副司長的馬屁。
什么“在孫司長的指導下、在孫司長的支持下、在孫司長的關懷下……”等等車轱轆套話,生怕顯得誠意不夠。
最后,他還很識趣地把話筒交給了孫毅,請領導做壓軸指示。
孫毅五十多歲,身材削瘦,面容肅然,往那兒一站,便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接過話筒,緩緩掃視一圈,直到大廳里聲音逐漸變小,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媽的,最煩裝逼的人。”
孫樂樂用手擋住嘴巴,低聲和黃燦燦嘀咕:“也就是在我們小主持人面前裝一下了,信不信這里但凡有個大人物,孫副司長跑得比誰都快,笑得比誰都殷勤。”
“那肯定的。”
黃燦燦也認同地說道:“倨下的人必媚上,他在上級那里丟掉的面子,一定要在我們這里找回來。我們電視臺里這種人多著呢,總之越是沒本事的領導,越愛擺架子。”
“各位學員,我們又見面了!”
這時,孫毅副司長開始講話了,話里話外官腔十足,也是那套標準的講話模版——先鼓勵、再提要求、最后講重點。
“就像開班時我說過的,在座的各位能來參加這個研修班,說明你們得到了各自單位和領導的認可,又經過這段時間的高標準培訓,相信大家又有了新的進步,回崗后要把知識技能用起來,發揮出更大作用……”
“不過有句話是這樣說的,成績是昨天的,觀眾看的是明天。所以在這里,我還是要提幾點要求,第一節目要真,第二做人要正,第三業務要精……”
“最后,我再給你們介紹一位同行,他叫聶明宇,中國傳媒大學的研究生,大家都知道中傳在播音主持界的水平,我就不贅述了……”
“小聶不僅是上屆新聞專業研修班的第一名,更難得的是,他明明能和首都電視臺簽約一份工作,但是依然選擇回到祖籍地廣東電視臺從頭鍛煉,今天我特意喊他來和大家認識一下,年輕人本就應該多交流……”
“你這前男友可以啊。”
孫樂樂在下面有些驚訝:“孫副司長很看好他嘛,居然特意幫他拓寬人脈。還有,他不是本科生嗎,怎么又成碩士了?”
“聯系方式拉黑后,我們就沒有再聯系了。”
黃燦燦聳了聳肩膀:“不知道他居然還讀了個碩士。”
“嘖嘖!來者不善啊姐妹啊。”
孫樂樂皺著眉頭,像是嗅著到不對勁的氣味:“孫副司長到底是行業內的領導,你前男友扛著這塊招牌重回廣東,就有點衣錦還鄉的意思了,之前還說過要讓你后悔,我擔心會刻意針對你。”
“那能怎么辦呢,真混不下去,我就只能投奔你了。”
黃燦燦慘兮兮地說道,碩大圓潤的胸脯,隨著身體的動作在起伏。
“唔……也不是不行。”
孫樂樂思索一會,居然認真地說道:“大不了我費點心思,好好應付一下老男人,大概也能給你安排個不錯的工作。”
“老男人”就是那個喜歡深夜指導工作的副臺長,不過孫樂樂平時比較敷衍,連叫床都有點假模假樣。
看到這個只是相處一個月的室友,居然愿意為了自己犧牲床底情趣,黃燦燦也頗為感動,舉起酒杯和孫樂樂碰了一下,然后篤定地說道:“開個玩笑,他應該拿我沒什么辦法。”
“真的嗎?”
孫樂樂將信將疑。
孫毅可是部委的副司長,行業內影響力不是一般的大,他要是放出風,廣州電視臺還能死保一個小主持人?
難道是燦燦的“干爹”,來頭還要超過孫毅?
兩人正說著的時候,孫毅副司長和潘斌副處長等主桌領導,已經開始挨桌給各位學員敬酒了,聶明宇也一直跟在身后。
每到一桌,孫毅就特意介紹一番。
聶明宇可能是為了體現自己在新聞播音方面的造詣,也可能是為了表現自己對時事新聞的敏感性,當然了,也有證明自己今非昔比的心思。
他和人寒暄的時候,如果不小心扯到了專業話題,立刻像開屏孔雀似,侃侃如談的說道:
“如今最轟動新聞,那就是溯回陳董的美國之行了。”
“在奧馬哈,他先與巴菲特進行了初次會面,隨后又專程拜訪了中國駐美大使館,昨天又考察了高通、英偉達、AMD等多家全球知名科技企業,詳細了解芯片產業最新發展動態,并就未來合作的可能性進行了友好接觸,為明天企業的上市進行造勢……”
聶明宇的普通話相當標準,每一個字的聲母韻母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胸腔的厚度,明亮卻不壓喉,平穩但不沉悶。
在座的都是主持人,雖然隸屬文娛類的節目,和新聞類不掛鉤,不過對方一開口,那種“質感”還是能夠分辨出來。
連孫樂樂都承認:“業務能力真不錯,在浙江的話,《晚間新聞》擔綱不了,但是《早間新聞》或者律法類的節目主持人,鍛煉一下還是能上的。”
當然了,“能上”還得有一個重要前提,那就是有關系。
“不過,依然擺脫不了繡花枕頭的特。”
孫樂樂話鋒又一轉,嫌棄地說道:“大庭廣眾之下來段播音稿,這和看完電影朗誦古詩有什么區別?和在街上脫褲子拉屎,就差脫褲子了,我都替他尷尬。”
兩個女人私底下八卦的不亦樂乎,主桌的敬酒隊伍也終于移動到這一桌了,她們跟著眾人站起來。
孫毅副司長還是和前面一樣,抿了一小口茅臺,然后著重介紹下聶明宇,再客氣一句“辛苦了”就離開。
聶明宇臉帶微笑,目光從眾人臉上閃過,像是誰也不認識。
胸顫姐更是無動于衷。
不過班主任潘斌副處長,大概覺得聶明宇很受領導器重,為了傳達善意,增加晚宴氣氛,于是特意說道:“小聶,我們的黃燦燦同學也是廣東的主持人,雖然她是市電視臺的,你以后是省臺的,但也都是粵府媒體,你們之間要不要喝一杯啊?”
“是嗎?”
聶明宇這才“眼睛一亮”,似笑非笑地看向黃燦燦:“市臺的嗎?讀書進修這些年,我也沒關心市臺的領導是誰了,嗯……回到廣東一定要專程拜訪下。”
這句話的意思在別人看來,可能只是單純的裝逼,顯擺一下自己的背景,畢竟能直接拜訪對方領導,但是黃燦燦和孫樂樂聽出了一絲威脅的含義。
孫樂樂不是當事人,不知道怎么幫腔。
黃燦燦則晃蕩著鼓鼓漲漲的身材,嬌滴滴的說道:“那您可得在苗臺長面前替我美言幾句,聽說他好幾次動了撤掉我這個節目的想法呢。”
“呵呵~”
聶明宇輕笑著也不表態,學習著上位者高深莫測的模樣,只是矜持的伸出酒杯打算碰一下。
“不好意思啊。”
萬萬沒想到的是,黃燦燦居然放下手中的紅酒,故作無辜:“領導,我今晚喝不下了,我男人只允許我外出時喝兩口,今天已經到量,我干脆以茶代酒吧……”
黃燦燦嘴上說著“我男人”,心里想的是“我主人”,然后還真的換成了白開水。
雖然態度一樣恭恭敬敬,但是在應酬場合,這就算是狠狠削了聶明宇的面子。
文娛主持人都是八卦老手,目光瞬間集中在剛才出盡風頭的聶明宇身上,不乏看笑話的意思。
孫樂樂嘴巴圓成一個深深的黑洞,那句“臥槽”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
聶明宇的情緒控制力明顯差了些,臉頰瞬間紅了起來,潘斌副處長完全懵住了,他從沒見過這么“不識抬舉”的業內女主持。
孫副司長看了一眼聶明宇,又瞅了瞅黃燦燦,不吱聲的轉身離去。
他的地位最高,離開時自然“嘩啦啦”的跟走一片人,算是解了聶明宇被拒絕的難堪。
“你和那個女的認識?”
等到全場敬完后坐回主桌,孫毅才詢問這個二婚老婆的內侄。
“以前是同班同學,但是早就沒什么聯系了。”
聶明宇不敢隱瞞這個有本事的“后姨丈”,但也沒說曾經是情侶。
以孫毅的眼光,自然能看出一些端倪,但是現在沒什么關聯就好,因為今天那個女主持人的舉動,也算是間接撅了自己的面子。
“這兩天不要在這些事情上浪費太多精力。”
孫副司長淡淡地說道:“尤其明天是陳董和巴菲特的正式午餐,還有他的兩家公司上市,這不僅是金融界的新年,也是各家電視臺的重頭戲,部分中央領導都在默默盯著。后天我送你去廣東的省臺,順便把廣東宣傳部的谷副部長喊出來吃飯,他是我的老朋友。”
宣傳部是省臺的主管部門,以后有這座靠山,在廣東當主持人豈不是橫行無阻?
聶明宇心中一喜,感謝道:“謝謝姨丈。”
孫毅擺了擺手:“其實你的想法也不錯,首都臺的競爭太大了,我都不能保證你新聞節目主持人的位置,但廣東能夠騰出來,與其在首都當鳳尾,在廣東當個雞頭鍛煉一下,以后有機會再往首都調吧。”
看到孫毅只言片語之間就安排好了,聶明宇甚至覺得小姨離婚太遲了,要是能早點嫁給孫毅就好了,當年黃燦燦還能為了工作當呂鴻的小三?
“當然她也是個賤貨!”
聶明宇心頭躥著怒氣,被人潛規則了居然就默認下來,還說她男人不讓多喝,對呂鴻那個老頭也這么忠誠?
要說呂鴻真是很慘了,不僅沒有染指過胸顫姐,都坐幾年牢了,還要背這口黑鍋。
不過聶明宇不知道這些事,他現在氣勢洶洶要返回廣東,畢竟孫毅是部委副廳級,宣傳部的谷副部長很可能是正廳級,有這兩位撐腰,呂鴻那個小小的處級臺長,還不是隨便拿捏?
“我也要用工作逼著那個賤人在床上打開雙腿,回首都之前都要把她當成RBQ使用!”
聶明宇還沒去廣東履職,已經在盤算著報仇策略了。
他要讓她后悔,讓那個賤人跪著后悔!
“明宇,你要好好研究下明天陳董和巴菲特的見面細節,后天和老谷見面的時候,他如果想考量一下,你就脫稿背誦一遍溯回美國之行的相關新聞。”
孫毅還不知道妻侄正在想入非非,依然在盡心叮囑。
“知道了姨丈。”
聶明宇應下,然后笑著說道:“要是沒有陳董這個大新聞,我都缺少一個表現的機會,陳董也算是我的一個貴人了。”
“唔。”
孫副司長點點頭,不知道怎么接話,陳著離他的生活有點遠,聽說人家都能夠隨意出入易家的門宅,孫毅做夢都做不到這種程度。
不過這個妻侄確實值得培養一下,外形和能力都不錯,雖然心態上有些欠缺,但這是可以打磨鍛煉的嘛。
“廣州電視臺那個不懂事的女主持人,到時隨便提一嘴,自然有人會把她攆走。”
孫副司長自以為是的想著。
不談孫毅和聶明宇在那邊謀劃,反倒是黃燦燦那邊,桌上其他人都紛紛站起來給她敬酒,并且把稱呼從“小黃”改成了“燦姐”。
剛才的“拒酒”實在太有種了,瞎子都看出來聶明宇和孫副司長關系匪淺,但是【燦姐】居然當著孫毅的面,拒絕和聶明宇碰杯。
沒看到潘斌副處長臉都氣歪了嗎,臨走之前還狠狠瞪過來一眼。
以前有些著名女主持,別說敬酒了,讓她不穿衣服敬酒都可以!
“燦姐,真不怕被報復嗎?”
福州電臺有個音樂節目的主持小哥,有點擔憂地問道。
其實他比黃燦燦年齡還大一點,但是江湖地位有時候未必靠年齡,勇氣也可以。
“肯定怕啊。”
黃燦燦不敢公開表示“姐身后可是陳委員,他們三人加起來也動不了我”,而是唉聲嘆氣地說道:“但我就是受不了那個裝腔作勢的勁,再說我們女人出來應酬,一定就要當個桌上的花瓶嗎?”
這句話倒是引起大家的共情,畢竟很多文娛類女主持經常被喊出去當個吉祥物。
不過共情歸共情,她們可不敢反抗,“主持人”這份工作就是她們身上最有價值的一個buff。
如果沒有這個buff,那就和普通漂亮女生沒什么區別了,不再具有稀有性和刺激性。
就好像《人民的名義》里,“小高”有很多,但是懂萬歷十五年的“小高”就很少了。
孫樂樂則在思索,室友到底被誰給睡了,連孫毅這種領導都不放在心上。
不過黃燦燦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孫樂樂怎么都探聽不出來,只能繼續低聲聊著天:“聶明宇敬酒時的模樣,好像還對你余情未了,我以為你見到他,心里也會再起波瀾呢。”
“怎么可能!”
胸顫姐不住的搖頭:“我現在才明白,他以前的表現都不算個男人,還放話讓我后悔,我只后悔大學時沒和他分手!”
“這么輕松嗎?”
孫樂樂雖然談過七任男朋友,再談一次就是“巴黎世家”了,但是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前面兩三段。
“嗯……”
黃燦燦想了想,用孫樂樂能夠理解的“性語言”又解釋一遍:“有些男人很沒用,短暫的進入生活又抽離了,可是因為不夠大,居然都沒什么感覺。”
“懂了!”
果然,孫樂樂馬上理解,并且端起酒杯說道:“我要是能像你這樣通透就好了,有空就去廣州找你玩。”
“沒問題……”
胸顫姐剛想利落的答應,但是想了想又說道:“最近不行,溯回的美國之行估計會有很多事要做。”
“我也沒說是最近。”
孫樂樂笑著說道:“明天溯回子公司就要上市,大概全世界媒體都在關注,我們回去可能都要調往新聞部幫忙。”
話題,又轉向了老生常談的“陳著、溯回和股市”。
第二天中午11點40分左右,曼哈頓49街的史密斯與沃倫斯基牛排館門口,早早就被各大媒體的采訪車圍個水泄不通,福克斯、CNBC、彭博社、BBC、新華社……幾乎都是全球性的媒體機構。
陣仗可比在奧馬哈的時候壯觀多了,甚至還有擠不進去的記者,索性在遠處搭起了平臺,想借著高度優勢俯瞰全景。
牛排店門口的幾名安保人員戴著墨鏡,雙臂抱胸,他們身前是一道黃色的警戒帶,總之只要不闖進去,隨便你們在外面怎么鬧騰。
午餐正式時間是十二點半,陳著和巴菲特應該都會提前到達,不過年輕人腿腳到底更方便,不知道誰先叫了一句:“Mr.陳來了!”
緊接著,原本蹲在地上吃三明治的、靠在車頭刷手機的、對著鏡頭練串詞的……所有記者同時彈了起來。
就像一整群懶洋洋棲息的海鷗,忽然發現了海面上有魚,“撲啦啦”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曼哈頓春日是最典型的穿堂風,從東河一直穿街過巷,吹過出租車頂、刮過報刊亭的雜志封面、掠過咖啡店的遮陽棚,最后落在街頭的拐角。
最近在中美兩國,或者說在全世界(中美歐幾乎能代表全世界的意志)都引起轟動的那張東方面孔,帶著一行人不疾不徐從拐角走來。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藍色西裝,偶爾下擺被風輕輕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對于牛排館門口的龐大架勢,他竟然一點都不怯場,反倒是輕輕瞇了瞇眼,帶著幾分享受的意思。
自信的人不會把風當作挑釁,而是當作擁抱。
“陳先生!”“這邊這邊!”“看鏡頭!”“Can you look this way please!”
又走近幾步,無數臺相機同時咆哮起來。
快門聲密集得像三十晚的爆竹,“噼里啪啦”一聲追著一聲,一層疊著一層,炸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閃光燈也跟著瘋了,一明一滅猶如年初一的煙花,滿屏都是流光溢彩的“碎屑”,灑在陳著的西裝上,灑在他身后的隨行人員身上,灑在那些踮起腳尖的記者臉上。
陳著就在這片光海中穩重前行,等到推開牛排館的正門,恰好十二點整!
金融圈的這場“新年”,也正式拉開帷幕。
······
(今天和明天應該都沒有了,需要出去拜年。老柳祝福我的讀者,在讀書的以夢為馬,不負韶華;工作的一馬當先,馬上有錢;小孩子快馬加鞭的長大,青年人夜夜“馬力全開”,老人家龍馬精神的矍鑠。總之,大家都要寶馬香車,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