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毓敏的出現最多只是一個小風波，她就像陳著說的那樣，一個蠢萌又有點姿色的活寶，可以為公司增添一些樂趣的存在。
今天的主要任務仍然是晚上9點的廣告，雖然應該不會出什么大問題，但是心里仍然比較期待。
就好像是獲得了奧運冠軍，等待著上臺領獎前的那段時間。
白天就在忙忙碌碌中一閃而逝，晚上7點多的時候，E區101辦公室就開始熱鬧起來，忙碌了一天的客服們終于有名正言順休息的時間了。
曾毓敏還在拉著毛二姐嘀嘀咕咕的閑聊，不知道以她淺薄的智商，有沒有把上小學尿床的事情都說出去。
張廣峰吆喝著要去科技谷的管理處借一臺電視，這樣大家看起來更有儀式感。
可能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中大學習網”上電視打廣告和我沒什么關系，但是對陳著身邊的人來說，他們都還挺上心的。
……
小蠻腰畔，珠江帝景苑，廣州最貴的幾處小區之一。
16樓幾乎都是280平米以上的超級大平層，視線極佳俯瞰著整個廣州CBD中心。
1605室，穿著絲綢睡衣，帶著金邊眼鏡的陸曼教授正在客廳璀璨的吊燈下，批閱著研究生論文。
在不涉及到宋時微的情況下，陸曼是個嚴格、隨和、而且很負責的老師。
明年7月份她要保證手底下每個研究生都能正常通過答辯，所以很仔細修改paper中表述錯誤的地方。
“陸教授。”
保姆端來一杯泡好的玫瑰紅茶，輕放在茶幾的玻璃面上。
“嗯。”
注意力仍然聚焦在論文上的陸曼教授，應了一聲表示知曉了。
保姆正要離開的時候，陸曼突然想起什么：“阿姨，微微牛奶熱好了嗎？”
保姆連忙回道：“已經正在溫著了，微微洗完澡就能喝。”
“行。”
陸曼又低下頭，嘴里說道：“一會你記得端到她房間。”
保姆恭敬的應下，然后看到女主人沒什么其他吩咐，這才返回廚房。
陸曼教授眼光挑剔、潔癖、而且還有嚴重的控制欲，在她家做保姆其實并不容易。
但是家里兩個保姆依然“甘之若飴”，一來工資非常高，在目前保姆工資普遍4000元左右的情況下，陸教授開到了6000元/月。
二來宋作民和陸曼都是很有能量的人物，保姆家里遇到一些問題，如果態度誠懇的央求，基本宋作民都能抬手過問一下。
過了一會兒，晚上8點40左右，還在逐字逐句看論文的陸曼，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向自己走來。
肯定不是保姆。
因為保姆不會沒有規矩突破自己的安全距離。
陸曼一抬頭，居然是剛洗完澡的閨女。
陸教授有些奇怪，微微平時洗完澡都是在自己臥室里呆著，要不就是去書房，很少來客廳這里。
不過閨女能夠和自己親近一點，陸曼心里還是很開心的，于是扶了扶眼鏡，溫和的說道：“微微，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和媽媽說啊？”
宋時微搖搖頭，拿起遙控器說道：“我想看會電視。”
“看電視啊……”
陸曼教授皺了皺眉頭，她一直覺得電視上有用的東西不多，幾乎都是浪費時間的肥皂劇。
有看電視的時間，還不如去看兩本人物傳記，或者一些英文的經濟周刊。
要是半年前，陸曼可能早把心中所想說出來了，但是現在話到嘴邊，突然有些猶豫。
她想起前天全家一起去白云山別墅里度假的時候，丈夫特意對自己說：
“閨女現在年紀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她都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世界，你如果再像以前那樣試圖控制微微的一切，可能會造成你和我都不能承受的結果。”
陸曼不服，和丈夫吵了一架，把難得的家庭聚會又給吵散了。
宋作民生氣的回了辦公室，陸曼難過之余也在反省，最后不得不承認丈夫其實是對的。
就好像春天以后是夏天，夏天以后是秋天，而不是直接跳到冬天，世間萬物都有恒定的順序，微微已經成年了，她的思想一定會有所改變。
如果自己依然強硬對抗這種自然規律，最后受傷的肯定是整個家庭。
不過呢，陸教授有時候也在想，要是沒有陳著這個“催化劑”的出現，閨女改變的時間會不會延后一些呢？
或者，延后到她干脆不想改變了，默默的維持現狀。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如果時間能倒轉，陸曼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把閨女從執信中學轉走，但是現在……
“微微。”
陸曼不得不換了一個說話方式：“明天假期結束就要上課，這都快9點了，別看電視早早上床吧。”
宋時微沒有同意，輕柔但也清冷的回道：“我看一會就睡。”
陸曼嘴角動了動，有些話還是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審閱著學生論文，同時耳邊傳來電視“啪嗒”一聲被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閨女按著遙控器跳臺，最后，她居然在廣州衛視的電視劇《亮劍》上停了下來。
“微微什么時候對戰爭片感興趣了？”
陸曼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問題，假裝端起紅茶抿了兩口，透過玻璃杯打量著自家閨女。
剛剛洗完澡后的宋時微，長發濕漉漉的披散在兩肩，皮膚被熱水蒸過以后，如同冰雪凝脂般的嫩白，棉質睡衣下的身材欣長婀娜，細細的腳踝裸露在外面，有一種光潤如玉的性感。
她正聚精會神的看著電視，雙眸澄澈不含任何雜質，卻又平靜的深不見底，黛眉如同精致畫筆描繪出的線條，再配上高挑的鼻梁和紅潤的唇角，陸曼都不免覺得自家閨女外形真是完美到沒有一點缺憾。
陸曼有些自得，就好像在欣賞一件由自己“打造”，并且保護得很好的藝術品。
過了一會，《亮劍》結束了，電視里播放著片尾曲。
陸曼以為閨女會換臺，畢竟一會就是廣告了，廣告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宋時微并沒有那樣做，反而精神比剛才更加集中。
就在陸曼越來越疑惑的時候，《亮劍》的片尾曲結束，跳出了第一則廣告。
開始陸曼都沒有在意，但是當廣告中小女孩的母親通過“中大學習網”，找到一個滿意的大學生家教，并且在廣告最后，還有那兩句頗為洗腦的經典廣告詞：
找家教就來中大學習網！
搵家教就嚟中大學習網！
陸曼愣了愣，“中大學習網”好像是陳著創立的網站啊。
她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微微是為了看陳著公司的廣告，這才過來打開電視。
這一刻，陸曼心里突然有些慌亂。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好像并不久遠，就是平安夜宋時微堅持要和陳著一起放煙花的時候。
陸曼現在越發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閨女清冷淡漠的外表下，實則在關心陳著的一舉一動。
她甚至有一種預感，如果任由這樣發展下去，這個用心打造、精心呵護的“藝術品”，很快就要不屬于自己了，難道就這樣嫁入陳家洗手作羹湯？
可陳著都沒有達到自己要求啊。
但是，現在“離經叛道”的閨女還會聽自己的話嗎？
陸曼垂下眼眸，看著玻璃杯里的玫瑰葉在輕輕打著轉，猶如海上的飄萍。
陸曼晃蕩兩下想讓它安靜的沉入杯底，但是因為沒控制好力度，玫瑰葉反而轉得更厲害了。
陸教授不由得有些沮喪，原來自己連一片葉子都控制不了，更別說活生生的人了。
難道就這樣順著他們嗎？
陸曼雖然也承認，在平安夜的那天晚上，看著閨女罕見的幸福模樣，自己腦海里無意中也閃過這個念頭——
要不，接受“閨女和陳著在一起”的事實？
當時還覺得需要一段時間調整心態，并且這太過匪夷所思了，沒想到現實根本不給自己這個過程，年輕人的感情就好像干柴烈火，“轟”的一點即燃。
宋時微完整的看完了這則廣告，這時準備離開客廳。
“微微。”
陸教授突然叫住她。
宋時微轉過身，神色平靜、沉默、淡然，穿著月白色的睡衣，好像月光被揉碎了覆在身上。
站在那里，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距離感。
陸曼看著閨女，明明只是過了幾秒鐘，但是仿佛過了幾個世紀。
半晌后，陸曼輕輕嘆了口氣，猶如鐘聲在這幾個世紀的漫長歲月里回蕩。
“你坐過來。”
陸曼語氣不悲不喜：“頭發沒干，我給你吹一下。”
宋時微有些詫異，她原來已經做好了被苛責的準備，畢竟母親一直不同意自己和陳著在一起。
今天這樣專門看了中大學習網的廣告，對母親來說就是一種權威的挑釁。
看著意料之外沒有發火的母親，宋時微安靜的坐到沙發上。
陸曼讓阿姨找來風筒，按下開關以后，宋時微先是感覺一陣陣熱風呼過，伴隨著“嗡嗡”聲的還有一只溫柔的手掌，帶著血脈相連的情系，穿過自己的發絲。
母女兩人全程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又極其緩慢地的吹著。
宋時微想起了小時候，那個時候自己每次洗完頭，母親都要拿著吹風機幫忙吹干，她說濕頭發對身體不好，對發質不好，對頭皮不好……總之在她的理解里，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哪怕都已經睡著了，她都一定要叫醒自己，不允許有一絲的反抗和質疑。
母親肯定是愛自己的，但也是霸道的，她覺得對的事情必須做，她覺得錯誤的事情堅決不能做，一切的準則都是“她覺得”。
這次呢？
宋時微心里沒有底，任由被熱風撩起的發尾，遮住清麗脫俗的絕美臉龐。
“那是陳著公司的廣告，是嗎？”
突然，母親陸曼開口問道。
“嗯。”
宋時微點點頭。
“這么快就弄上電視了，倒也有點本事吧。”
陸曼不知道以什么語氣夸獎了一句，似乎帶著一點妥協，但是宋時微又不敢確定。
于是，sweet姐沉默以對。
過了一會兒，陸曼又說道：“你爸一直看好他的，從沒見過他對那些清北和藤校學生評價那么高。”
宋時微依然默不作聲，只有風筒“嗚嗚嗚”的吹著。
可能陸曼教授覺得剛才那句話有些語病，于是補充說道：“實際上陳著的學習智商和清北學生肯定沒有差距，家庭外貌談吐各方面都還可以，就是……”
陸教授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呢，這種什么都還可以，但就是差一點到達理想門檻的男生，可真是有點難搞啊。
宋時微輕輕“嗯”了一聲，她理解了母親的意思，但更清楚自己的心意。
“大概這些單挑命運的創一代，自身就富有獨特的魅力吧。”
最后，陸曼只能在心里苦笑一聲。
她也不喜歡紙醉金迷的富二代，但是對于“創一代”的女婿，以前也是從來沒有想過的。
“陳著這個公司，以后能上市嗎？”
陸曼問道。
以后，“世界級經濟學專家的夫人”這個名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XXX公司董事長夫人”。
“不知道。”
宋時微擰了擰眉心，實話實說道：“上市比較難。”
“喔~”
陸曼倒也沒有太過失望。
她倒不是期待陳著以后能有多少錢，如果公司能上市的話，可能不僅僅有“董事長”這個稱呼，還有“政協委員、人大代表、高校榮譽教授、慈善家……”這些頭銜。
以后和家里人介紹起來，不至于太過銅臭吧，宋時微外婆家那邊幾乎都是高學歷的“留學精英分子”。
“啪！”
這時，陸教授關掉了吹風筒，閨女頭發已經基本干了，吹太久對發絲也是一種損害。
“我去休息了。”
宋時微說道。
陸教授沒吱聲，好像還在強迫讓自己接受今晚想通的事實。
不過，就在宋時微繞過客廳的時候，陸教授又輕輕叫住了她：“微微。”
“嗯？”
宋時微轉身，等著母親的再次垂問。
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某種既定事實，心中煩惱瞬間會消失，還是今晚和閨女說了一些剖心置腹的話，母女兩人之間的誤會縮小了一點。
陸教授額頭因為經常皺眉產生的豎紋，仿佛都淡了很多。
“一會記得喝完牛奶再睡。”
陸曼叮囑道。
她只有這一個閨女，當兩人觀點碰撞后，宋時微不愿意像小時候那樣退縮，并且矛盾可能愈演愈烈。
作為妻子，陸曼從不曾對宋作民妥協；
但是作為一個母親，陸曼其實是率先妥協下來的，她會嘗試慢慢接受陳著這個“女婿”身上的優點。
好在還算是勉強、堪堪、湊合吧，陳著的小公司才開業多久，居然就在電視上打廣告了。
不過這只是嘗試著接受，陸教授絕對不會向任何親戚、朋友、同事承認這是閨女的男朋友。
絕對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