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低垂，氣氛肅殺！
道路兩側的森林中，手持火槍和草叉的士兵將托馬斯的商隊圍得水泄不通。那黑壓壓一片的數量，放眼望去少說也有上千人規模。
不過，與其說這些家伙是士兵，倒不如說是另一群饑餓的農民。
他們手上的武器五花八門，而身上唯一統一的著裝，恐怕也只有那綁在頭上的綠頭巾了。
面對惶恐的商隊護衛以及瑟瑟發抖的流民們，他們的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一名身形魁梧的壯漢走到了商隊的正前方。
他的身上套著一件熊皮，左手拎著圓盾，一柄寬刃戰斧扛在他的肩上，突出了他雄壯的輪廓。
那斧刃上的暗紅色斑駁不知是銹還是血，但無論那是什么，都不妨礙他笑容的猙獰。
“強盜？我們？伙計，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你們哪只眼睛看見我們打劫了？”
傭兵頭領面色鐵青地看著他，全身肌肉緊繃，握在手中的燧發槍微微顫抖。
青銅？精鋼？白銀？
亦或者……更高？
那股龐大的氣勢令他全身戰栗。
他猜不透眼前這人的實力，也是頭一回遇見擁有如此實力的強盜！
畢竟擁有這等實力的人，不管去哪兒都能過得很好，何必去做有上頓沒下頓的強盜？
壓下心頭的恐懼，那傭兵頭領向一旁的本使了個眼色，示意后者快去找科林先生。
與此同時，他盯著那實力不知深淺的壯漢，故作鎮定地說道。
“難道不是嗎？你們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包圍了我們，除了這種可能性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理由。當然，如果你們沒有搶劫的意圖，我會向您道歉?！?/p>
似乎是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扛著戰斧的壯漢咧嘴笑了笑。
“你的名字？”
傭兵頭領低聲說道。
“霍格?！?/p>
“霍格……”纏著綠頭巾的壯漢點了點頭，咧嘴笑道，“你很冷靜，雖然實力弱了點……我叫布倫南，人們叫我‘鐵?！?，來做我手下如何？”
傭兵頭領愣了一下，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眼神閃過一絲掙扎。
不過，他最終還是聲音低沉地說道。
“抱歉，辦不到。我既然收了錢，就得把我的雇主送到地方……在我的故鄉，背棄誓言可是得下地獄的。”
布倫南哈哈笑出了聲來，朝著周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
“地獄？這里和地獄有什么區別？你已經在那里了！”
霍格不為所動，平靜說道。
“區別就在于……我還是人，沒有變成惡魔，或者淪落到與惡魔為伍?！?/p>
布倫南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扛在肩上的斧頭挪到了身側。
“你不再考慮一下？”
“沒什么好考慮的?！?/p>
霍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忽然笑了笑。
“看來你已經準備好撕下偽裝了？有那么一瞬間，我還心存僥幸地以為自己認錯了?！?/p>
“你沒有認錯，我們的確不是強盜，而是綠林軍?！?/p>
布倫南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一聲，瞇著眼睛盯著他說道。
“不過我們不能放你們過去也的確沒錯，前面的雀木領已經被我們包圍了。除了人，任何物資都不能進去?！?/p>
霍格盯著他，繼續說道。
“看來是我們妨礙了你們的圍城，我們這就調頭?！?/p>
布倫南做了個請便的動作，然而站在周圍的士兵卻絲毫沒有放他們離開的打算。
他也沒有。
“隨便你們，但你們的東西得留下，作為圍城的物資，它們被征用了。還有，我們得檢查你們的隊伍里有沒有貴族和教士，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將靈魂出賣給混沌的玩意兒。”
這是圍城的戰術之一。
雖然雀木堡的城墻屹立不倒，但他們可以用易子相食的饑民腐蝕城堡守軍的人心。
那些守軍都是信徒，他們見不得這個。
尤其就在不久前，這些領主的走狗們才搜刮了一遍領地內的糧食，那份負罪感就算動搖不了他們的士氣，也足以動搖他們的信仰。
無論哪兒的伯爵再怎么鐵石心腸，寸土不讓，也不可能獨自守住一座城堡。
看著振振有詞的布倫南，霍格卻笑出了聲來。
“你們果然是強盜?！?/p>
面對羅德王國的騎兵，即便只有兩個，也足以令他噤若寒蟬不敢忤逆。
然而不知為何，面對眼前實力明顯更加強大的強盜，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恐懼。
羅德王國是傭兵之鄉。
或許他生來就是為了與強盜戰斗的，這正是他站立于此的意義。
看著已經做好戰斗準備的霍格，布倫南嘴角咧開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看來你是聽不懂人話了。不過別擔心，我的弟兄們會教會你……什么叫謙卑和禮儀?！?/p>
站在布倫南身后的綠林軍士兵們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準備，一雙雙猙獰的眸子里露出了兇光。
就在他正要下令進攻的時候，異變忽然發生了，只見那茫然無措擠在一起的人群中間，忽然自覺的讓開了一條道。
只見那商隊的中央，一位披著樸素長袍的女人穿過人群走了出來。
看到那女人的瞬間，那些帶著綠頭巾的士兵的眼睛都綠了，干癟的嘴唇恨不得流淌涎水……一如當初霍格的傭兵手下們，剛見到那女人時一樣。
那純屬是正常反應，在這片比地獄更接近地獄的土地上，禮儀和廉恥是一種奢侈品。
尤其是這些活不下去的人們，早就拋棄了原本的信仰。
布倫南的反應倒還算淡定，他畢竟是綠林軍的十二頭目之一。
眼睛微微瞇起，他盯著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愈發的殘忍了。
“修女？”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教堂里的人，其次才是城堡里的貴族。
他曾懇求神甫為他過世的雙親祈禱，卻因為拿不出錢而被拒之門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雙親變成游蕩在森林中的亡靈。
他們早已忘記了當初的承諾，消滅死亡的愿望換來的卻是不得好死的下場！
他發誓，一旦他掌握了力量，他要用最殘忍的方式，讓那些相信圣西斯的人也體會一下他曾經承受過的痛苦！
面對那一雙雙或赤果或狠毒的眼神，卡蓮用平和的語氣說道。
“我叫卡蓮，來自羅德王國的一座普通的村莊?！?/p>
布倫南哈哈笑了一聲。
“那你可來錯了地方，看來圣西斯徹底拋棄了你！”
卡蓮的神色沒有任何動搖，聲音仍然充滿了平靜，仿佛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正好相反，我認為……正是祂指引我來到了這里，也正是因為這里需要我，祂才降下奇跡將我帶離了地獄。”
布倫南冷笑了一聲。
他還未開口，身后那群戴著綠頭巾的士兵們便叫囂了起來。
“別和她廢話了頭兒，我看這修女小姐身上肯定藏著兇器，需要審問一下?！?/p>
“就是頭兒！嘿嘿，我可以為您效勞！”
污言穢語如同看不見的子彈，如雨點般飛向了站在流民們前面的卡蓮。
流民們的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仿佛他們不是在羞辱一位修女，而是在羞辱他們所有人的信仰。
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醞釀。
不過卡蓮卻給了他們一個安心的眼神，讓擔心著她的人們稍安勿躁。
她相信神靈與她同在。
不只是神靈，還有科林先生，以及她那些迷路的人兒們。
似乎是覺得這個修女的反應很有趣，布倫南抬手打住了身后躁動不安的手下。
他盯著神色如常的修女小姐，嘴角翹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你說是圣西斯派你來這里的，那我們就打個賭好了?！?/p>
跟在商隊后面的流民得有數千人，而看他們狂熱的樣子，顯然是不會束手就擒的。
他當然可以把他們都殺了，但……為什么不換一個更穩妥的方式呢？
他可以先粉碎掉他們的信仰，然后他們會變成一群任人宰割的綿羊。
卡蓮平靜地看著他。
“圣西斯并不贊同我們賭博，但如果這能讓你相信神靈仍然注視著這片土地……那就讓祂來決定我們的命運好了。”
布倫南也不廢話，豎起了三根指頭，面無表情地說道。
“如果你能讓太陽驅散天上的烏云，讓糧食堆滿我們的谷倉，讓雀木領的領主打開城門投降……只要你能說服那所謂的神靈滿足我們這三個愿望，我們就承認祂仍然飄在我們的頭頂上?！?/p>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進入春天的暮色行省正是陰雨連綿的時節，最晚也得等到下個月的月初才會出現太陽。
其次是糧食。
雖然他的身后只跟著一千多個弟兄，但包圍雀木領的綠林軍可不止一千人，而是足足有數萬之眾！
就眼前這支商隊，哪怕他們的篷車上全裝的是糧食，也根本不可能填滿他們的糧倉！
至于最后一個要求，是布倫南隨口說的，反正也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
然而坐在馬車里聽見這三個愿望的羅炎卻是笑出了聲來。
這點愿望很難嗎？
聽完了布倫南的要求，卡蓮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神明”的答復。
過了片刻，就在布倫南快要等的不耐煩了的時候，她睜開眼睛說道。
“圣西斯告訴我，祂可以滿足你這三個愿望，但有一個條件?！?/p>
布倫南微微愣了一下，眼睛死死的盯著她。
那幅篤定的表情忽然讓他有些拿不定主意，這家伙總不能真得辦到吧？
“什么條件？”
卡蓮平靜地說道。
“你們需要跟隨的祂聲音，聽從祂的教誨，讓救贖的光芒重新照在你們干涸的心田上?！?/p>
“哈哈哈哈！”
布倫南忽然笑出了聲來，就好像聽見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話。
他從來沒聽過這么可笑的要求。
退一萬步，就算他一口答應下來又怎樣？
到時候他不兌現，難道圣西斯還能跳到他面前揍他不成？
祂如果真的存在，早就這么干了！
人的有趣之處正在于此，從來只記得別人的狡猾，而忘記了自己是什么樣子。
說到底，神靈不過是眾人為了穩定自己的精神而創造出來的錨。
祂凌駕于眾人之上，卻并不領先于任何人。祂能滿足一部分信徒的愿望，卻不可能帶著信徒去到他們自己都沒見過的土地上。
坐在那車里的羅炎面帶笑容地欣賞著那張桀驁不馴的臉，等待著這個耍小聰明的人說謊。
“好！我答應你。”
布倫南坦蕩地看著面前的修女，就像在看著圣西斯本人。
“如果祂真能實現我們的愿望，別說讓我們聽從祂的教誨，就算讓我們為祂而戰又如何！”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爽朗的笑容又變成了險惡，在卡蓮的身上掃視著。
“可我丑話說在前頭，如果祂沒有兌現自己的諾言，而是再一次躲了起來……”
卡蓮沒有任何懼怕，神色同樣坦蕩，語氣平靜地說道。
“任憑處置。”
布倫南微微一笑。
“我就等你這句話了——”
他的話音才剛剛落下，一道耀眼的光芒忽然將他的影子襯在了地上。
布倫南下意識一愣，隨即抬頭向天上看去，下一秒卻是整個人愣在了當場。
只見一團閃耀的光球出現在了天上。
它就像一塊燒紅了的烙鐵，戳在了鉛灰色的烏云中間，將天空燒出了一個洞！
這一刻，天上仿佛出現了兩個太陽！
站在鄉間土路上的眾人都驚呆了。
他們信了一輩子的圣西斯教，卻也是頭一回見到這幅景象！
“這是……什么情況？！”
“魔，魔法？”
“不可能……如果是魔法，至少也得是鉑金級！那是主教才擁有的力量！”
“是，神，神跡！”
主教顯然不可能在這里，那位大人甚至不在這暮色行省。
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面前這位名叫卡蓮的修女，正是圣西斯的神選者！
祂從未拋棄他們，而是已經派出了祂的使者，他們只差一點就能等到她了！
戴著綠頭巾的士兵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原本耀武揚威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慌。
這次換成了他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流民們的信仰動搖之前，倒是這群綠林軍的信仰先一步發生了動搖……
不同于那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士兵，追隨著卡蓮的信徒則是驚呼眼前不可思議的奇跡。
他們雙膝跪在了地上，頭頂著兩顆烈日，神色虔誠地禱告。
“是神跡！”
“圣西斯在上！”
“懇請仁慈的您寬恕我的罪……將我的靈魂帶向您的身旁?！?/p>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布倫南瞪大雙眼盯著自己的弟兄，想要呵斥他們清醒一點，但下巴卻像灌了鉛一樣沉。
那并非是因為任何魔法，而是他內心深處的敬畏之心重新被喚起了。
神靈在注視著他……
一滴冷汗從他的額前滑過，悄無聲息的滴在了地上，融入了干涸的土壤。
不過很快，他的表情又重新扭曲，兩顆爬滿血絲的眼球顫動著，仿佛在打架。
“這不可能……你特娘的要是真的存在，早干什么去了！為什么這時候才出來！”
就在他天人交戰的時候，卡蓮走到了他的面前，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布倫南先生，我也曾怨恨過，詛咒過，懷疑過……為什么要讓平白無故的我落入地獄，被至親出賣，被惡魔裹挾，去經歷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與折磨。”
布倫南從喉嚨里擠出一道沙啞的聲音。
“你懂什么……”
“我確實沒有經歷過你的地獄。”
卡蓮低垂了眉目，片刻后緩緩開口，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包括她是如何被至親賣給了琳娜女士，包括她如何從惡魔們的利爪之下僥幸逃生，包括她在荒無人煙的雪地里徘徊了三天三夜，看見希望，再次落入地獄，而又最終生還并領悟了自己的使命……
布倫南愣住了，看向她的眼神逐漸帶上了一絲不可思議。
那并不是因為他對她的苦難能夠感同身受，而是不可思議于一個人居然能在掉進地獄這么多次之后，仍然頑強地從那里爬出來。
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經歷了這些磨難的她仍然沒有放棄心中的虔誠。
他忽然開始相信了，她的身上或許真的帶點東西……
搞不好，她真的是被圣西斯派來的這里。
不過，那僅僅只是或許。
“賭約還沒有結束……你的信仰沒法讓我們填飽肚子，”布倫南眼神動搖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不過你和別的教士不一樣，你至少兌現了一個承諾。我可以破例準許你們離開這里，帶著你們的東西，就當我們沒有遇到過?！?/p>
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己的原則，而且是剛才才想起來的。
他只殺貴族和教士以及他們的走狗，而這個修女……按照她的說辭很明顯并不是真的。
他以前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但現在他決定高抬貴手。
然而卡蓮卻輕輕搖頭。
“我不會離開，是神明讓我來到這里，我原本就是為了拯救你們而來……”
不等這位綠林軍的“將軍”開口，她便用柔和的聲音繼續說道。
“現在我要兌現我的第二個諾言……請讓你的士兵們來幫我?！?/p>
布倫南愣住了，不自覺的就被她這句話牽著鼻子走了。
“幫你？做什么？”
“當然是搬運糧食?！?/p>
卡蓮轉身走到了商隊的面前，看著已經驚呆了的托馬斯先生說道。
“請把你的車隊借給我，我保證會將它們完好無損地交還于您?！?/p>
托馬斯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虔誠地就仿佛面對圣西斯本人，肩膀不可控制地顫抖。
“請告訴我該怎么做……圣女殿下?！?/p>
不管別人信不信，他是真的信了。
畢竟那顆閃耀在天空中的光球，如果是魔法的話，至少也得是鉑金級以上的魔法！
他承認科林先生很強，但再怎么說鉑金級也太夸張了點。
那種級別的存在已經算是上位超凡者了，放到王國至少也是赫赫有名的戰將，放到迷宮里至少也是魔王的左臂右膀。
而且如果那位先生有這本事，何不直接一根指頭捏死這群土匪？
那樣說不定還更省事兒！
如此說來只有一種解釋，那便是凌駕于空中的圣光并非出自凡人之手，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向凡世降下了祂的威嚴！
排除一切不合理的可能性，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釋！
圣西斯在上，他和霍克居然天真的以為，那天清晨是科林先生出手救下了卡蓮女士！
出手的分明是圣西斯本尊！
這一刻，托馬斯也終于領悟了科林先生嘴里的那句“這很有趣”到底蘊含著何種意味。
那個魔法師大人早就看出來了，那位修女小姐的背后站著一位神祇……
想到自己和霍格曾經對她的背叛，托馬斯便害怕到渾身顫抖。
然而面對他的惶恐和懺悔，卡蓮卻是莞爾一笑，用溫和的聲音撫平了他心中的恐慌。
“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配不上圣女和殿下的稱號。”
“叫我修女或者卡蓮女士就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