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余暉與勝利的歡呼聲被厚重的巖層阻隔，無法穿透那位于地底深處的黑暗。
這里是“血肉王庭”的核心區(qū)。
也是腐肉氏族的心臟。
雖然整座王庭已經(jīng)被那只發(fā)癲的大老鼠摧毀殆盡，但巍峨的山體之下仍然留存了許多來不及拆除和摧毀的東西。
眾人懷著勝利的喜悅踏入了這座腐朽的王庭。
然而沒等多久，那縈繞在心頭的喜悅，就被接踵而至的沉重沖淡了。
尸體，尸體……還是尸體。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那是血肉腐爛之后與煉金藥劑混雜在一起的酸澀味道。
迪克賓爵士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這位曾經(jīng)衣著光鮮、總是將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特使先生，如今已經(jīng)被戰(zhàn)火洗禮成了另一副硬漢的模樣。
不止如此，他的軍銜也從萊恩營的少尉變成了上尉，職階從班長一路晉升到了連長。
靴子踩在黏膩的地面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一眼，低聲呵斥道。
“把火把舉高點，注意角落。”
幾名年輕的士兵如臨大敵地跟在身后，掛著刺刀的槍口仔細搜索著每一處洞口，提防著可能竄出來的鼠人。
雖然腐肉氏族已經(jīng)徹底戰(zhàn)敗，但想要清理掉這片山區(qū)中的每一只鼠人，恐怕還需要漫長的時間。
眾人繼續(xù)向前，來到了一片人工開鑿的空室。而當火把的光芒徹底照亮整片球形空間的時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只見在他們的前方，坐落著一只巨大的磨盤，而磨盤的上方連接的齒輪，在慣性的帶動下緩緩旋轉(zhuǎn)，并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磨盤的下方是漏斗。
而在漏斗的更下方，則是一條連接著地底的暗河，以及一口巨大的蓄水池。在那蓄水池中，盛滿了粘稠的暗紅色漿體。
那漿體的下方不斷有氣泡冒出，就好像酒桶中，尚未濾去果肉與葡萄籽的原漿。
“嘔——！”
看著掛在旁邊風干的肉塊，一名新兵終于忍受不住，扶著墻壁劇烈地嘔吐起來。
緊接著，這種生理反應(yīng)像是會傳染一樣，又有兩名士兵彎下了腰。
即使是見慣了戰(zhàn)場的迪克賓，此刻也感覺胃里一陣翻騰，恨不得從外面搬來一枚炸彈將整片山洞炸掉。
他強忍著惡心，走到那座巨大的“磨盤”前，很快在旁邊發(fā)現(xiàn)了一些殘留的纖維。
那顯然不是衣服的殘骸。
而是頭發(fā)。
迪克賓的手顫抖了一下，倒退了兩步，不敢再去看那個通往地獄的入口，轉(zhuǎn)而走向了旁邊的房間。
那里似乎是實驗室，墻壁上還掛著沒拆走的魔晶燈，而那凌亂的實驗桌上還能看見許多人的生活痕跡。
雖然這里的人都不知去了哪兒，但墻角仍然堆著大量來不及帶走的物資箱，以及類似于賬本的東西。
迪克賓爵士走上前去，拆下步槍上的刺刀當做撬棍，撬開了其中一個被封死的木箱。
木箱的蓋子翻開，里面并沒有裝著鼠人的財寶，而是整整齊齊碼放的煉金試劑瓶，以及一些用來固定活體的特制枷鎖。
雖然這些枷鎖上沒有刻下特定家族的紋章，但很明顯這不是鼠人的鑄造工藝，也不是矮人的。
它們是為不同尺寸的人類量身定做的。
“這不可能……”
迪克賓喃喃自語，又在周圍一陣翻找，終于在實驗桌上找到了一本似乎是實驗日志的東西。
而當他翻開了那本冊子，卻發(fā)現(xiàn)里面記錄的并非是實驗數(shù)據(jù)，而更近似于一種“貨物交割單”。
【……第342次提取。原材料：羅蘭城貧民窟，年齡3-6，數(shù)量50。靈魂純凈度：劣等。出貨量：圣水原液一瓶。備注：來自馬呂斯大人的特別加急訂單，用于進貢王宮……】
縱然已經(jīng)見過了太多地獄的場景，但迪克賓爵士還是被那映入眼簾的文字震撼了眼球。
他的食指顫抖著，將整本冊子翻到了最后，似乎要將看見的每一個文字都刻在腦海里，永不遺忘這刻骨銘心的血仇。
如果說之前的他還對榮耀和忠誠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那么此時此刻的他只想帶著他的弟兄沖進王宮，將那個吃人的惡魔送上斷頭臺。
一名士兵走到了他的身旁，用艱難的聲音說道。
“長官……我們該怎么做？”
他其實更傾向于燒掉這些恥辱的東西。
迪克賓閉上了眼睛，做了個深呼吸，隨后將手中的“實驗日志”合上，重新放回了那臟污的實驗桌上。
他睜開了眼，下令道。
“讓弟兄們保護現(xiàn)場，把這里的一切都封存起來，等皇家情報局的人來了交給他們。”
看著表情沉重的長官，那士兵的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還是將心里的話憋了回去，抬手行了個軍禮。
“是。”
這是身為凡人的他們，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夜深。
迪克賓走出了那個宛如地獄般的洞穴，回到了萊恩營的營帳內(nèi)。
營地里正在舉行慶祝勝利的宴會，然而他卻沒多少心思參與，獨自回到帳篷里，點燃了蠟燭。
天氣越來越冷了，馬上就要入冬了。
他撿來一只板凳坐下，借著搖曳在燭臺上的光芒，翻開了隨身攜帶的那本日記。
思索良久，迪克賓爵士動了筆。
羽毛筆的筆尖在干燥的紙面上沙沙作響，為這場持續(xù)了三個多月的戰(zhàn)爭畫下了句號。
【在見到了血肉王庭中的地獄之后，我終于明白，萊恩人的痛苦并不是因為神明的懲罰，而恰恰是因為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身之外的地方。】
【不只是沒有救世主。】
【如果人們?nèi)栽诨孟胫⒉淮嬖诘木融H，而忘記了自己生而為人的尊嚴與驕傲，那么就必須承受牲畜所承受的痛苦。】
……
夜色深沉，深秋的寒風吹散了山谷間的血腥味，而那熊熊燃燒的篝火又將夜色中的寒冷驅(qū)散。
“讓我們?yōu)閯倮杀 ?/p>
“干杯！哈哈哈！”
觥籌交錯的聲音在營地里持續(xù)不斷，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氣，掛在炭火上的羊肉滋滋冒油。
矮人們敲打著空酒桶作為戰(zhàn)鼓，蜥蜴人跳起了怪誕卻充滿力量的祭祀舞，而人類士兵則三五成群，高舉著酒杯，大聲吹噓著自己在戰(zhàn)場上的英勇，以及如何從那宛如神話中的怪物腳下死里逃生。
三個文化習俗迥然不同的種族，關(guān)系從未像今天一樣融洽，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古老的第一紀元。
愛德華拿出了他的珍藏，那是產(chǎn)自雷鳴郡酒莊的葡萄酒。而鐵須·賈斯塔也沒有吝嗇，拿出了他珍藏的“烈火之泉”，分給了人族的軍官們。
一開始愛德華還好奇矮人的酒是什么味道，結(jié)果嘗了一口就后悔了，那酒液滾過的地方就像著了火一樣。
薩克·疾風實在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最后還是在魔王的暗示下，讓風蜥蜴運了幾車玉米過來。
烘烤焦黃的玉米為營地里添了一抹別樣的芬芳，而矮人領(lǐng)主們品嘗過之后都驚為天人。
不是因為那香醇的口感，而是他們看到了把這玩意兒釀成酒的潛力，紛紛眼熱地看著薩克詢問這玩意兒的價格，以及方不方便賣一點給他們。
薩克也沒想到這群矮人會對蜥蜴人的主食感興趣，當即表示會組織一支商隊將古塔夫王國的特產(chǎn)運到高山王國。
事實上，這支商隊只需要在雷鳴城組建就夠了。古塔夫王國與坎貝爾公國很久以前就簽訂了貿(mào)易協(xié)定，一直以來都在通過科林公國的枯木港進行通商。
物產(chǎn)豐富的迦娜大陸好東西不少，遠遠不只是玉米，還有甘蔗、咖啡、可可以及坎貝爾人最喜歡的紅茶。
想來矮人兄弟一定也能從中找到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并拿出龍神子民們感興趣的東西交換。
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高坡上，羅炎獨自一人坐在鋪了羊絨毛毯的折疊椅上，手中搖晃著一杯香醇的葡萄酒。
表情悠閑的他看似在欣賞夜景，實則目光正聚焦在只有他能看見的屬性面板上。
【
ID：羅炎
種族：人類
靈魂等級：宗師
等級：（+8）
體質(zhì)：304（+13）
力量：252（+13）
敏捷：260（+14）
智力：2129（+160）
精神：2349（+200）
】
擊殺“碎魂者”莫克的收益正在結(jié)算，并非只有完成最后一擊的艾琳分到了“經(jīng)驗值”，作為主要輸出者的羅炎同樣分到了不少。
那畢竟是獻祭了萬千只鼠人凝聚而成的偽神，其靈魂的廣度根本無法用一般超凡者的尺度來衡量。
隨著那個龐然大物的倒下，海量無垢的“靈質(zhì)”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入，與他的魂質(zhì)交融在一起。
而在這個過程中，羅炎的等級也從LV151一口氣沖到了LV159，連升了整整8級！
雖然距離半神級的瓶頸還有一段距離，但隨之而來的屬性點增長已經(jīng)讓他的精神與智力數(shù)值暴漲了一大截。
不止如此，他的黑炎也變得比以往更加凝實了，能在他的手中輕易幻化成劍或者匕首。
莎拉安靜地站在魔王的身后，臉上帶著柔和的表情，注視著把玩著黑色火焰的魔王。
她就像一道忠誠的影子，時刻為她的主人警惕著周圍，而又絕不干擾主人的思考。
“莎拉，不去享受宴會嗎？我一個人待著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魔王大人，”莎拉微微頷首，柔聲說道，“對我來說，此刻的寧靜就是最大的享受。”
這時候，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莎拉輕輕咳嗽了一聲，而早已注意到那腳步聲的羅炎，也在同一時間將凝聚在掌心的黑炎散去了。
“為了勝利，親王殿下！希望我沒有冒昧打擾到您的休息，無論如何我都想敬您一杯！”
穿著軍服的韋斯利爵士，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身為坎貝爾公國的元帥，這位平日里總是嚴肅古板的軍人，此刻臉上也難得帶上了一絲紅暈。
看得出來，他有段時間沒喝得這么盡興了。
羅炎微笑著起身，優(yōu)雅地舉杯回應(yīng)。
“您太客氣了，元帥閣下。”
“是您太謙虛了！”韋斯利爵士目光炯炯看著他，毫不吝嗇聲音中的感謝，“如果沒有您的運籌帷幄以及盡心盡力地幫助，光靠我們這些人，恐怕現(xiàn)在還在埋骨峰上和鼠人們耗著。”
無論是那些來自古塔夫王國的龍裔，還是那些讓他大開眼界的戰(zhàn)爭兵器，亦或者親王殿下的魔法本身……這些都在這場戰(zhàn)爭中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
“您過獎了，真正的英雄在人群中央。”羅炎謙遜地笑了笑，目光投向了營地最熱鬧的中心。
那里，篝火沖天。
艾琳被無數(shù)激動的士兵簇擁在中間。
“艾琳·坎貝爾萬歲！”
“殿下，您是坎貝爾最鋒利的利劍！請準許我向您致意！”
“愿圣西斯保佑您和您的兄長！還有您的科林殿下！”
眾將士高呼著她的名字，將她視為斬殺怪物的最大功臣，而這其樂融融的一幕，也是如今的愛德華樂得見到的。
身處于黑暗中的人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英雄。而相比起那個來路不明的“炎王”，顯然他的妹妹是個更合適的人選。
無論是氣質(zhì)，還是勇武。
當然，簇擁在艾琳周圍的歡呼，也并非眾人之聲的全部。
在那喧鬧的歡呼聲之外，幾個喝高了的老兵正圍坐在火堆旁，正一臉興奮地比劃著。
“你們看到了嗎？那個燃燒著的黑色大手！”
“廢話！那么大的動靜誰看不見？整片天空都黑了！還有那團燃燒在云層上的火焰……簡直就像太陽掉了下來！”
“他說他叫‘炎王’！我聽我們營里的那個吟游詩人說，那是‘神靈的代行者’的意思！”
“圣西斯在上！”
“怪不得……那怪物的再生能力那么恐怖，都被他一只手碾成了渣！”
這些議論聲順著風飄散在營地里，將“炎王”這個名號深深烙印在了每個人的心中。
透過精神力的觸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羅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其實不用看人們的反應(yīng)，他也知道自己白天那個逼裝得很成功。
“碎魂者”莫克的隕落，帶給他的遠遠不只是經(jīng)驗值的增長，還讓他的信仰之力份額足足上升了一個百分點。
別小看了這一個百分點，那可是整個世界的信仰份額，相當于一個宗師級強者！
韋斯利元帥又拉著科林興致勃勃地攀談了幾句，話里話外都在試圖將他拉進宴會中。
或者說的更準確點——
他在試著把他拉到某人身旁。
羅炎能看出來他的心思，想來又是愛德華派這家伙來的，不過眼下他并不想搶走艾琳的風頭。
“韋斯利閣下，您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稍后我會去拜訪艾琳和愛德華殿下。至于現(xiàn)在，還是讓我們專心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吧。”
莎拉走到了羅炎的身旁，看著韋斯利微微頷首。
“閣下，親王殿下需要休息，您請回吧。”
眼見科林殿下確實沒有回到宴會中心的意思，這位元帥閣下也只能做了個遺憾的表情。
“好吧，我只是建議……如果給您帶來了困擾，我很抱歉。”
“怎么會？”羅炎微微一笑，舉起酒杯再次與他碰杯，“讓我們?yōu)槲覀兊墓珖杀！?/p>
遠處的竊竊私語像風一樣穿過人群，“炎王”和“神子”的稱號再次飄進了艾琳的耳朵里。
站在人群中的她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頻頻向周圍歡呼的將士們點頭致意。
然而在那雙清澈如湖水一般的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她并不在乎白天的勝利是誰的功勞，至于風頭屬于誰更是無所謂。相比之下，她更想搞清楚那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色太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還有那個“炎王”面具之下的身份。
以及，它和“羅炎”是否存在關(guān)系。
強烈的既視感總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雖然理智告訴她，親愛的科林殿下是一位溫文爾雅的學者兼疼愛妹妹的兄長，絕不可能是那個散發(fā)著恐怖氣息的惡魔，但她又總是不自覺地將三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殿下？”
一道關(guān)切的聲音打斷了艾琳的思緒，特蕾莎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一臉關(guān)切的看著她。
“您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之前的戰(zhàn)斗……”
注意到特蕾莎的表情，艾琳微微一愣，隨后輕輕咳嗽一聲，臉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
“我沒事，特蕾莎，請不要為我擔心。”
她不想讓身邊的人為自己擔憂，更不想在這樣的慶功宴上掃了大家的興。
“可是……”
特蕾莎欲言又止，仍然藏不住那神情中的擔憂。身為艾琳的貼身侍衛(wèi)，她一眼就看出了那笑容背后的勉強。
“我只是……有點累了。”
艾琳輕輕搖了搖頭，從身旁侍者手中取來酒杯一口飲下，隨后看著特蕾莎笑著說道。
“或許睡一覺醒來，一切都好了。”
……
一夜無話，并沒有發(fā)生令人臉紅心跳的事情。
艾琳獨自一人度過了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夜晚，而某只勇敢的小吸血鬼也并沒能嘗到魔王大人的滋味。
她怎么也沒想到，魔王大人竟然沒有喝醉。面對那“幕后黑手”的制裁，這次不成熟的夜襲以徹底的失敗告終。
不過，也并非完全失敗。
翌日。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層，灑在覆蓋著薄雪的萬仞山脈之上。
昨晚半夜的時候，天上忽然下起了雪。
那是奧斯歷1054年的第一場雪，或許用不了多久，整片山區(qū)都將被一片皚皚的白雪覆蓋。
是時候帶著勝利凱旋了！
從鼠人的利爪下拯救了數(shù)以萬計圣光子民的坎貝爾公國，在漩渦海東北岸的威望將達到空前的高度。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決定。
營地中央的大帳內(nèi)，一場即將決定整個奧斯大陸東部未來格局的會議，隨著科林親王的到場終于拉開了帷幕。
營帳中央，一張巨大的地圖取代了沙盤，攤開在指揮桌上。
一道沿著山峰蜿蜒的紅線將整片山區(qū)切割成兩半，一半歸于高山王國，一半歸于坎貝爾。
鑒于人族兄弟在這場戰(zhàn)爭中的英勇表現(xiàn)，矮人決定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將萬仞山脈的山峰分給他們一些。
免得這幫人類一走，鼠人又殺了回來。
高山王國的國力雖然不弱，但人口一直是個硬傷。雖然他們不像精靈那么嬌貴，但和動不動就生五六個的圣光子民還是沒法比。
他們要走的土地，已經(jīng)是他們能消化的極限了。
“那就這么定了。”
高山王國的國王鐵須·賈斯塔將手拍在地圖上，短粗的食指指著地圖上的紅色標線，語氣務(wù)實而直爽。
“我們矮人對南邊的那片綠油油的山地不感興趣，那兒到了我們的手上最多放放山羊，不如交給你們來管理。我們只要收回祖先的‘古老礦坑’和地下世界的入口，那是賈斯塔家族的榮耀，也是矮人的榮耀……還有腐肉氏族的都城，那里曾經(jīng)是我們的王庭。這群該死的畜生，竟然把我們的始祖石像雕成了老鼠！”
看著生氣的鐵須閣下，羅炎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
倒不是因為聯(lián)軍在血肉王庭深處發(fā)現(xiàn)的格爾洛神像，而是他想到了魔都的紫晶穹頂。
那也是矮人的東西。
只能說，矮人確實為這個世界貢獻了太多，而人類與惡魔又將這群可愛的小老頭遺忘了太久。
那粗短的手指一路向南移動，頓在了地圖上溫泉峰的位置，鐵須·賈斯塔繼續(xù)說道。
“既然科林殿下喜歡這里的溫泉，那就以這座溫泉峰為界好了。山峰之下及以南的區(qū)域歸你們坎貝爾，地下深層的礦脈歸高山王國。至于那些地表的貿(mào)易權(quán)，我們按老規(guī)矩辦。”
愛德華大公看著地圖，眼中的喜色難以掩飾。
雖然矮人拿走了萬仞山脈的深層礦脈，但這并不意味著坎貝爾公國吃虧，因為人類本來也開發(fā)不了那些地區(qū)。
相比之下，溫泉峰以南的廣闊山區(qū)已經(jīng)鋪設(shè)了鐵路，并和斯皮諾爾伯爵領(lǐng)的鐵路線連接。
那里的礦產(chǎn)也不少，尤其是煤礦和鐵礦。這片面積足有十五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將為坎貝爾公國的工業(yè)機器再添一把火！
至此，坎貝爾公國的領(lǐng)土從三十八萬平方公里，一舉擴張至五十三萬平方公里！
“賈斯塔陛下的慷慨和公正令我欽佩，坎貝爾人會記住矮人的友誼！”
愛德華向鐵須微微致意，隨后轉(zhuǎn)頭看向身側(cè)的書記官說道。
“記錄下來。即日起，坎貝爾公國將在這里設(shè)立‘遠山行省’，首府設(shè)在溫泉峰腳下的那座要塞，命名為‘溫泉關(guān)’。”
這將是坎貝爾公國歷史上的第一個直轄行省，而非分封制的伯爵領(lǐng)。
愛德華打算將這里作為一個試點。
如果坎貝爾的行政系統(tǒng)已經(jīng)足夠成熟，能夠負擔起行省制的成本，那就將南溪谷與北溪谷伯爵領(lǐng)也進一步合并成溪谷行省，進一步鞏固1053年冬月政變的勝利果實。
說到這里，愛德華看了一眼站在指揮桌另一側(cè)的科林親王。
想到兩人之前的談話，他琢磨著眼下正是最適合宣布這件事情的時機，于是又當著鐵須國王與薩克·疾風使者的面繼續(xù)補充了一句。
“未來的溫泉關(guān)，將是一座開放包容的城市。無論人類、矮人，還是古塔夫王國的龍裔朋友，皆可在此從事貿(mào)易、生產(chǎn)等等活動，甚至是定居在這里。”
“我們打算將溫泉關(guān)打造成為連接地上與地下世界的樞紐，這是我和科林殿下共同的想法！”
一直沉默的薩克·疾風聽到這是科林殿下的主意，立刻撫胸行禮。
“古塔夫王國感謝大公的仁慈與睿智。我們的商隊和工匠，早已渴望著與人類世界的交流。”
鐵須的臉上也帶著燦爛的笑容。
自打暮色行省淪陷于綠林軍的內(nèi)亂，矮人便失去了與人類世界貿(mào)易的口岸，只能和駐扎在黃銅關(guān)的帝國援軍做些以物易物的小買賣。
如果坎貝爾公國的大公愿意在萬仞山脈中建一座人類的城市，他當然是舉雙手歡迎的。
雷鳴郡的紅酒雖然趕不上他放在酒窖里的珍藏，但品嘗起來也別有一番酸甜的風味。
領(lǐng)土與貿(mào)易的蛋糕分完了，營帳內(nèi)的氣氛輕松了不少。
然而，羅炎卻并沒有讓這份輕松持續(xù)太久，因為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還沒開始談。
他給薩克遞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薩克立刻心領(lǐng)神會，從隨身的皮囊中取出一疊沾染著血污的文件，以及幾塊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殘渣，鄭重地擺在了長桌中央。
“諸位陛下，在慶祝勝利的同時，我想……我們不能忽視在那座血肉王庭深處發(fā)現(xiàn)的邪惡。”
這些證據(jù)并非全部來自昨晚的搜查。
其中最關(guān)鍵的幾份關(guān)于“圣水”研究的實驗日志和圖紙，其實是羅炎從馬呂斯那枚空間戒指里提取出來的東西。
之前無名山峰上的那場戰(zhàn)斗，他回收了馬呂斯的私人物品，里面放著許多有趣的東西，他并沒有全部拋出來。
現(xiàn)在，是時候拋出一部分了。
站在指揮桌前的眾人交換著視線，而愛德華則是臉色陰晴不定地拿起一份圖紙。
看到圖紙上那些褻瀆靈魂與信仰的批注，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拳頭越攥越緊。
批注的詳細內(nèi)容，他不想重復(fù)贅述。他只震驚于這幫家伙竟然如此無恥，將人當成甘蔗，徹底榨干其血肉，只為提取靈魂的原漿。
克制住那呼之欲出的怒火，愛德華深深吸了口氣，將圖紙拍在了桌上，聲音沙啞地說道。
“坎貝爾家族世世代代都在與地獄的惡魔作戰(zhàn)……卻沒想到有朝一日，我們身后的國王竟然變成了惡魔。”
“德瓦盧家族的確墮落了，賈斯塔家族唾棄他們！”
瞅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鐵須·賈斯塔不用細看都知道那上面寫的什么。
畢竟早在這場戰(zhàn)爭開始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從老鼠的洞穴中發(fā)現(xiàn)大量被囚禁的萊恩人了。
甚至于腐肉氏族正是為了給自己減少麻煩，才將實驗室和養(yǎng)殖場搬去了靠南邊的地方，直接導致了坎貝爾公國參戰(zhàn)……站在矮人的視角上是如此。
薩克·疾風聲音低沉地說道。
“古塔夫王國也唾棄這些褻瀆靈魂的玩意兒，他們不配自稱為圣光的子民，龍神絕不會接受曾與這種恥辱的家伙為伍。”
“還好我們矮人的靈魂又臭又硬，就像石頭一樣，那幫嬌貴的人類君王大概是看不上的。”
看了一眼同情人類的蜥蜴人，鐵須摸了摸自己編成辮子的胡須，開了一句不算玩笑的玩笑。
不過很快，他的話鋒便是一轉(zhuǎn)。
“……但我必須承認，如果這種技術(shù)被那些毫無底線的邪惡法師完善下去，總有一天我們也得搬進他們的養(yǎng)殖場。”
鐵須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座的每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靈魂可以被量產(chǎn)成資源，那么就沒有人是安全的。
譬如，人類無法直接汲取鼠人的靈魂，卻可以在萬仞山脈中養(yǎng)蠱，人為地制造鼠人神神選。
他毫不懷疑，那群沒有底線和敬畏之心的魔法師一定會干出這種事，甚至于他們已經(jīng)干了。
“所以，戰(zhàn)爭并沒有結(jié)束。”
一直安靜聆聽的羅炎，適時地開口了。而帳內(nèi)的眾人也在同一時間看向了這位帝國親王，科林公國的主人。
“古老的盟約總是姍姍來遲，已經(jīng)無法適用于我們?nèi)缃竦氖澜纭＞推┤绗F(xiàn)在，勝利如約而至，但隱匿在幕后的魔法師，以及那個正在羅蘭城吞噬自己子民的瘋王……他們依然在陰影中窺視著我們。”
“如果我們坐視眼前的褻.瀆不管，那么他們的業(yè)力就會吞噬試圖蒙上眼睛的我們。”
科林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領(lǐng)袖。
“因此，我提議。我們需要成立一個更緊密、且更具體的盟約，來規(guī)定我們各方的職責和權(quán)能，識別我們的敵人，與邪惡劃清界限，以及永恒戒備那潛藏在暗處的威脅。”
這一提議，精準地擊中了所有人的痛點。
愛德華需要強力的盟友，來應(yīng)對即將崩潰的萊恩王室，以及將在未來接踵而至的封建敵人。
矮人正在意識到學邦正是萬仞山脈中混亂的根源，他們需要新的盟友來平衡舊的關(guān)系。
這不只是為了經(jīng)濟利益，更多是為了族群的延續(xù)。
而古塔夫王國——或者說羅炎背后的玩家們，則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登上奧斯大陸的舞臺。
“我同意。”
愛德華率先伸出了手，手掌向下。
“為了我們的子民。”
“算我一個。”
鐵須·賈斯塔爽朗地笑了一聲，那只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壓在了愛德華的手背上。
“為了地下與地上世界共同的繁榮，為了喝不完的麥酒！”
薩克·疾風看了一眼科林，在得到后者的首肯后，那只覆蓋著墨綠色鱗片的利爪也蓋了上去。
“為了世界的平衡，為了舊世界不淪陷于混沌之手！”
最后，附在那墨綠色鱗片上的是魔王大人的手。
四只強有力的手疊在了一起。
在這萬仞山脈的群山之巔，一個針對邪惡法師與腐朽王權(quán)的“神圣協(xié)議”雛形初現(xiàn)。
三位陛下和來自古塔夫王國的使者，并沒有在協(xié)議中寫下要以學邦或者某個特定王國為敵。
取而代之的是，他們許下了更莊重的諾言——
當世界將淪陷于混沌的腐蝕，神圣的協(xié)議將自動履行，針對共同的敵人毫無保留地出手！
一旦被他們認定為“混沌”，無論對方是高高在上的賢者，還是擁有法理正統(tǒng)的國王，他們都將不惜一切代價將其徹底鏟除。
而不是等待早已失能的圣西斯和帝皇出手。